他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变化颇大的儿子,和蔼的一笑:“还得再练练,这么点诱饵便引的你方寸大乱,抗旨夜奔。身为皇子,行事当以稳为重,不可因一纸来路不明的字条便自乱阵脚。钧儿,你可知罪?”
玄钧忙躬身:“儿臣知罪,儿臣日行事后定当反复思量,慎之又慎。”
皇帝颔首:“你关心则乱,朕可以体谅你这份孝心,但下不为例。”不等玄钧回复,他接着道,“京中流言可听说了?”
“儿臣今日确在街巷间听闻些许狂悖逆语。儿臣虽身为苏家血脉,然先为臣子后为苏家人。”
“儿臣离京半载,虽躬耕田亩,却无一日不感念父皇圣德。苏家旧案,自有父皇圣裁公断,此等诛心之言荒诞不经。儿臣闻之唯有震怒,如今有奸人捏造此等谣言,非但要撼动国本,更是要离间天家父子!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源头,揪出真凶,以儆效尤,以安天下!”
皇帝:“嗯,你能如此想,甚好。”而后他的表情又玩味了起来,“林卿没同你说些什么?”
玄钧:“林先生伤势过重还未转醒……”
皇帝颔首:“你这先生昨日跟朕谏言,由你负责彻查此番流言及……其背后所指的旧案。”
玄钧愕然抬首,满眼的不可置信:“什么?!先生怎么会……”随即他一撩下摆跪了下去,声音郑重而诚恳,“此案干系重大,绝非儿臣所能干涉!还请父皇三思。”
皇帝俯视着地上的玄钧,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么说,林卿是看错人了?”
玄钧沉默不言,皇帝却话锋一转,已有了决断之意:“其实林卿所言,并不无道理。”
“流言如毒,攻心为上。它所伤的,不仅是朕的声誉,更是这朝堂的根基,天下的安稳!寻常朝臣去查,或畏于权贵,或困于党争,难免束手束脚,顾此失彼。但你去查,则不同。”
“此事朕已有思量。便由你与刑部一同办理。朕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魑魅魍魉之举!也好让你历练历练,我会指派锦衣卫指挥同知张烈协助你,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然,此案意在查清主使,安天下民心。玄钧,你可明白?”
玄钧垂下眸,姿态恭谨:“儿臣……明白。儿臣谨遵父皇谕示,以安定民心为首务,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退出御书房后,玄钧松开了紧握的双手,指节上的板纸被他捏的汗湿,深深的勒进皮肉中,留下一个触目的压痕,他看着那红的发紫的痕迹,眸光冰冷。
那日书房的争吵,林修远失态的让他不要追查,原意在此。林修远当日绝口不提的压力来自最高权柄者的限制,他接受林修远的谏言也非真心纳谏,而是让自己这个苦主之子,亲自来为这桩疑案盖棺定论,亲自将生母家族的冤屈再次埋藏。
此举,何其狠厉,又何其精明!
那人的心中,没有什么骨肉亲情,没有什么沉冤昭雪,只有冷冰冰的权术与制衡。
他要的,是顺从,是平衡,是永远掌控一切的天威。
——安天下民心。
玄钧无声的笑了,这民心,是他父皇的江山稳固,是皇权的不容置疑,唯独不是那数百条亡魂苦苦哀求的公道。
午后的阳光刺目,晒的人都滚烫,而玄钧回望了一眼走出许久落在远处巍峨的乾清宫殿,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