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寝殿内光影斜长。皇帝半靠在龙榻上,眼皮沉得抬不起。
意识昏沉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下午,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年轻臣子疲惫的神情。
“……人活于世,皆有所求……”
是啊,我一生汲汲营营,求的又是什么呢?
眼前的画面逐渐幻变,御花园的月夜,梨花如雪,簌簌落在石阶上,也落在她的肩头。苏静姝就坐在那棵老梨树下,月白绫缎的褙子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清辉。她没戴那些沉甸甸的步摇凤钗,只在鬓边松松簪了朵将开未开的玉兰,人比花更清冽三分。
她正对着棋盘凝神,指尖捻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忽然,她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月色和一点狡黠的笑意:“陛下再这么盯着臣妾瞧,今日怕是要输的难看了。”
他的目光正专注在她的侧脸,闻言一愣,随即笑起:“朕有吗?别自作多情。”他倾身过去,极其自然地拂去她发间的一片梨花瓣。离得近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像雨后的青竹又带着点药草般的清苦气息,让他因朝务而紧绷的神经莫名一松。他低声道:“也就和你下棋,朕不用想着那些朝务,只需想着……怎么才能不输得太难看。”
画面一转,是京西漫山遍野灼灼如火的枫叶。她提着鹅黄色的裙裾,像林间偶然误入的明艳鸟雀,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小径上跑奔跑,他在不远处慢慢走着,笑着出声提醒“静姝,慢些。”。她忽然在一棵树下停住,回头朝他挥手,笑容明媚得晃眼:“陛下快来!”
他被她的笑语感染,几步追上去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她动作机敏,反而笑着躲了开来,发间一支简单的银簪滑脱,青丝如瀑散落几缕,粘在她因奔跑而微红的脸颊边。他最终只是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那一刻,什么边关军报,什么朝堂纷争,什么权衡制衡,都被这漫山遍野纯粹的美景,和她眼里毫无阴霾的笑,冲得七零八落。
然而黑暗吞噬了所有色彩,眼前是御书房跳跃的烛火。摊开的奏章上,密密麻麻全是“苏怀恩私通敌国”、“苏家恐生异心”、“宁妃或为内应”的字眼。朝堂上,那些或忠或奸的脸,都在喊着“请陛下圣裁”、“为江山计,宁枉勿纵”!他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然后,是自己颤抖的却冰冷绝决的声音:“苏怀恩,官居显要,世受皇恩……其子苏成……督办军务,职责匪轻。……此父子二人,不思报效,反生……豺狼之心。贪墨军饷以资敌国,暗通书信以乱边陲……罪证,确凿。”
“苏怀恩、苏成,着即日押赴西市,明正典刑,斩立决。苏氏一族……其余男丁,皆以同谋论,一并处斩。女眷没入官婢,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宁妃苏氏。管教父兄无方,有亏妇德。着,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朕亲诏,终身……不得出。”
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他记不清了。漫长的岁月,无数的政事,更多的权衡与牺牲,早已将那一刻具体的心绪冲刷得面目全非。
如果……如果当时,他能再坚定一点呢?不相信那些来势汹汹的流言,不屈服于朝堂上那些看似“忠君爱国”实则各怀鬼胎的压力,顶住一切,彻查清楚,力排众议保住她和苏家……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会不会,此刻守在病榻边的,是她温软的手,是她含着担忧却依旧清亮的眼?
会不会,钧儿不用在冷宫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捱过整整十二个寒暑,养成那样一副……看似乖巧温润,眼底深处却带着他看不懂的沉寂与疏离的模样?
他记得刚放出冷宫时的玄钧,瘦小,怯懦,看人时眼神像受惊的小鹿,让他每每看见,心头便是一刺,这么多年他不忍去想,不忍去看,甚至想要忘记那孩子的存在。
可如今,那孩子在短短两年迅速褪去了那层瑟缩的外壳,变得沉稳、懂事、举止有度,甚至……乖巧得过分。
那乖巧背后,是历经磨难后的通达,还是另一层更严密的、连他都窥不透的伪装?皇帝有些茫然,又有些自嘲地想:或许,都有吧。
可无论如何,那孩子身上,渐渐有了静姝的影子。不是形貌,是骨子里那种看似柔和,实则坚韧不可折的劲儿。
不愧是他和静姝的孩子。
然而更多的愧疚袭来。
是他,没有保护好他们母子。
“静姝……终究是朕……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