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苏家翻案前,先敲山震虎,试探风向?
是借清查陈年积弊立威,看谁人跳出来反对?
还是单纯觉得此案记录不清,有损朝廷颜面,欲加厘正?
不同的猜测,在众人心中飞快转过。
短暂的寂静后,一位隶属户部、近年才提拔上来的中年官员出列:“陛下明察!账目不清,确是该查。或许当年经办人员疏忽,或档案有所散佚。臣愿领命,协同有司,重新核查此案遗留物项账目!”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紫袍的老臣已重重咳嗽一声,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不然。承熙十九年,距今已有十四载,人事几经更迭,当年经办官员或致仕,或离世,或调任四方。许多旧档,年深日久,难免湮没。此时重翻旧账,恐徒劳人力,扰动人心。且谢家不幸,殁于天灾,当年先帝亦曾下旨抚恤。如今再查,于逝者不敬,于生者无益啊。”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反对。
立刻有官员附和:“正是!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定朝局、励精图治为要。此类陈年旧事,牵扯必多,若深究下去,恐于新政无益,反生枝节。”
又有较为耿直的官员反驳:“此言差矣!陛下既察觉卷宗有疑,正是圣心明鉴。为君分忧,厘清旧事,正是臣子本分!岂可因年代久远便糊弄过去?这岂是治国之道?”
“谢家旧案牵连甚广,恐非一司一部、或一两位臣工可查清。”
“正因牵连广,才更应慎重!岂可草率?”
朝堂之上议论之声渐起。玄钧静静听着,并不打断,直到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压过所有低语: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此案年代久远,确需慎重。也正因如此,查案之人,需得格外妥当。”
他目光逡巡,落在方才反对最力的老臣身上:“李爱卿担忧牵连甚广,不错。因此,此人选,需与当年旧人旧事全无瓜葛,以免先入为主,或受人情掣肘。”
又看向那位跃跃欲试的户部官员:“需得细心耐烦,能于陈年故纸堆中理出头绪。”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大殿穹顶,仿佛在思量,片刻后收回,语气已然笃定:
“朕思来想去,倒想起一人,或可当此任。”
众臣屏息。
玄钧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前翰林院学士,林修远。”
“咝——”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林修远!这个名字,在三个月前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际被先帝一道旨意送去皇陵安养,谁人不知,那是先帝对这位过于聪明的年轻臣子最后的处置,也是对新帝的一种无形制约。
“陛下!” 那紫袍老臣急忙上前,“林修远乃先帝下旨守陵之人,无诏不得回京!此乃先帝遗命,陛下刚刚登基,岂可轻易更改?恐遭天下非议,以为陛下不尊先帝啊!”
玄钧神色不变:“李爱卿所言,朕岂不知?然,先帝当日旨意说得明白,是念及林修远身体孱弱,京城纷扰不利将养,故赐皇陵清净之地,令其守陵祈福,此乃殊恩,何来处置之说?”
“如今,三个月已过。朕体恤臣下,念其或有康复,而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谢家旧案,非寻常案件,需一无牵扯、二有才学、三耐繁琐之人。林修远出身寒门,与谢家无旧;年纪尚轻,精力充沛;更曾于先帝跟前参赞机务,熟知典章。朕思之,确为不二人选。”
他目光扫过众臣:“诸卿若有更合适人选,此刻便可举荐。只要符合方才朕所说的三点,朕无有不允。”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符合“与谢家无旧”或许有人,但还要“有才学”、“耐繁琐”、“最好还和现在朝中各派没什么紧密关系以免偏颇”……一时间,竟无人能立刻提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名字。
玄钧将众人的沉默收于眼底,不再给他们思考串联的时间,径自道:
“既无更佳人选,此事便如此定下。着内阁即刻拟旨,召前翰林院学士林修远回京,专司核查承熙十九年谢氏旧案一事。一应卷宗档案,各有关衙门需全力配合,不得延误、隐瞒。”
“陛下……” 仍有老臣想劝。
玄钧已从御座上起身,明黄的袍袖拂过案几,不容置疑道:
“朕意已决。此事,关乎朝廷记载之明,亦关乎对逝者之责。诸卿,不必再议。”
“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转身,在內侍的高唱声中,从容离去。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波澜起伏。新帝这一手,看似心血来潮,实则步步为营。
林修远那颗被先帝亲手放逐的棋子,又被新帝重新执起,轻轻放回至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