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又静了片刻,更漏声清晰可闻。
玄钧走回御案后,执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语气随和:“你能如此想,便不算辜负。”
“既以回京办案,需有个落脚处。官驿嘈杂,不宜久居。”
“西苑的清晏阁还空着,离大理寺档案馆不远,便于你查卷宗。朕会拨一队禁军过去,一为护卫,二来……你身子未好全,苑中杂事自有内侍省打理,你专心案牍即可。”
林修远深深叩首:“臣,谢陛下体恤。陛下厚恩,臣没齿难忘。”
玄钧的目光落在奏章之上,眉心微微蹙起,好似对奏章上的内容有所不满:“你去吧。朕会让人将卷宗送到你府上。即日起,你便在京中安心查案。”
林修远默然:“谢陛下,臣……告退。”
林修远随着内侍的引领缓步来到清晏阁前,木扉无声开启。午后稀薄的阳光照在未化的残雪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屋檐下还悬着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
庭院深深,青石板小径蜿蜒。两侧是修剪得宜的翠竹,竹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摇,清冷孤直。竹旁点缀两株老梅,正是花期,红白相间凌寒开着,幽香暗渡。
小径引向一汪半冻的浅池。池面大部分覆着薄而剔透的冰,像蒙了一层琉璃,冰下可见深色的池底与静卧的卵石。唯池心一处,因底下或许有微弱地热或活水源头,冰面开了一方小小的洞口,水色幽深,袅袅逸出几乎看不见的稀薄白汽。池边堆叠着太湖石,形状清癯奇崛,石身背阴处凝结着茸茸的霜花。
沿着小径步入主居,推开雕花木门,先闻到的是清苦的混合着淡淡梨木香和书卷气。仔细辨,还有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使人心神宁静。
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木纹流畅如云。案上笔墨纸砚齐备,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狼毫紫毫各数支。
靠墙的多宝格上,整齐码放着泛黄的古籍和几卷棋谱。
西面窗下还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矮榻,榻上随意叠放着几个蓬松的云锦靠枕,色泽是温润的月白与天水碧。
主卧里摆着一张挂着天青色的软罗床帐,质地轻柔。仿佛刚晒过一般,蓬松干燥,带着阳光的气息。
林修远缓步环顾,指尖轻拂过书案边缘。这满室的布置,细致妥帖得如同他自己亲手安排。
他心头泛起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被更深的了然与苦涩代替。
这细致入微的妥帖安排,全然不是对待一个心存芥蒂之人的方式。
更像是那孩子将他过去数年间的习惯喜好,都细细记得,如今分毫不差地复现于此。
那孩子……是当真不怨他么?
林修远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半冻的浅池。
他呼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许是真的长大了……
有了君王的气度,有了这番将他从皇陵名正言顺召回,既全了体面又予了重任的谋略与手腕,更有了一份沉静周全的担当。
林修远淡然一笑,现在,自己只需谨守本分,做好那枚被重新执起的棋子,查清家族旧案,为我们,也是为他们了却这桩夙愿。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