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济元年,正月末。案头卷宗浩繁,却多是语焉不详的官样文章。连查数日,进展甚微。林修远合上最后一本案卷,望向窗外渐斜的日头,沉默片刻,对侍立一旁的陆英道:“备车,去城西南。”
时近黄昏,林修远与陆英乘车至城西南。车帘掀开,一座青灰砖墙、黑漆大门的宅院映入眼帘。门额上悬着“周府”二字,朴素端正。昔日谢府的门庭早已不见,连石阶都换了新的。
林修远下车,立在门前,静静看了许久。
十四年,无数的日夜,内心的煎熬,却一次都没能让他回到这里,哪怕是看上一眼。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触目疮痍,怕故园成灰,更怕记忆里最后一点鲜活的温度,被眼前真实的荒凉或陌生彻底抹去。
也是不能回。一个林家的寒门学子,没有任何理由应该出现在“逆臣”谢家的旧址。每一步窥探,都可能引来猜忌,葬送他蛰伏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如今,他终于可以借着查案的名义,光明正大地站在这扇门前。可胸膛里那颗心,却沉得发痛,每跳一下,都带着痛楚。
风穿过巷子,掀起他素色衣袍的下摆。陆英静立一旁,不敢出声。
林修远终是收回了目光,微一颔首。
陆英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房开门,听闻是奉旨查案的林修远,忙进去通禀。很快,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身着常服的官员急步迎出,正是光禄寺少卿周文谦。
“下官周文谦,不知林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周文谦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
林修远还礼:“周大人客气,本官奉命核查旧案,需查看当年现场,叨扰了。”
“林大人请进。”周文谦侧身引路。
踏入大门,眼前是整洁的庭院,青砖铺地,种着几株梅树,正值花期,暗香浮动。一切格局都已改变,昔日的影壁、回廊、前厅,全都消失了。林修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这宅子是下官承熙二十二年购入的。”周文谦边走边介绍,“当时这里还是一片废墟,下官购入后推倒重建,格局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哦?周大人可知这里原是谢太傅府邸?”林修远语气随意。
“自是知晓。”周文谦叹道,“当年那场大火,实在惨烈。下官购入时,还清出不少焦木残垣。唉,谢家满门忠烈,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
林修远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仍平静无波:“周大人可知,官方记档里写着可是谢家乃逆臣之后,怎么大人却说是满门忠烈?”
周文谦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看向林修远,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林大人说得是。官档所载,下官自然不敢妄议。然则……”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引着林修远向庭院深处走去,“下官年轻时,曾有幸在翰林院听过谢太傅讲学。其学识渊博,风骨铮铮,教导学生常以‘忠君爱国,不计死生’为先。这样的人,下官私心以为,无论如何,当不得逆臣二字。至于后来之事,天威难测,非下官所能置喙。”
祖父……那个总是挺直腰板,将风骨二字刻进骨子里的老人。那个会在考校功课后,偷偷塞给他糖吃的老人。官档上冰冷的逆臣二字,如何能抹去他眉宇间的正气,如何能掩盖他谆谆教诲时的殷切?
林修远暗自吸了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心底,淡淡赞了一句,“周大人高义。”
他不再追问,转而道,“周大人,当年火灾后,官府可曾在此地挖掘清理?可曾发现什么异常之物?”
周文谦思索片刻:“清理是必然的,但异常之物……下官购入时,废墟已基本清空。不过,在建后花园时,工匠曾挖出一些烧毁的箱笼残片,还有几块熔化的金银锭。下官已悉数上交京兆尹了。”
林修远点头:“卷宗中有记录。除此之外呢?比如地窖、密室之类?”
周文谦摇头:“不曾发现。这宅子地下多是岩石,不易挖掘。不过……”他顿了顿,“后花园有一口古井,早已干涸,工匠本想填平,但下官觉得可惜,便留了下来,重新修葺,如今还能当景观用。”
“可否带本官去看看?”
“自然,林大人请随我来。”
穿过一道月门,来到后花园。花园不大,但布置雅致,假山池塘,小巧玲珑。那口古井就在假山旁,井口围着青石,挂着轱辘。
林修远走到井边,遥想当年,曾与兄长偷偷来到井边,二人在井边打水,玩的不亦乐乎。母亲发现后,吓得脸色发白,将他们狠狠责罚了一顿。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井沿上一块青石的纹路,那是他和兄长恶作剧时刻下的。兄长当时还拿总‘井会吃人’类似的话吓他,而他也总是信以为真。
林修远浅浅一笑。
往下望去。井很深,黑暗中透着凉气。
“这井水原本是活的,火灾后就干了。”周文谦在一旁说道,“下官曾派人下井查看,底下并无异常,只是普通的枯井。”
林修远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本官想下井看看。”
周文谦一愣:“这……井深寒凉,林大人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