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礼部小官面露犹豫,悄声附和:“流程虽全,然先帝彼时实已难理政,这诏书所出,终究……与常例不同。”
不远处的勋贵席中,有人缓缓摇头,低语:“荣亲王自那时便深居简出,若先帝真属意于他,岂会如此……”
钱禄将这一切听在耳中,他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目光闪动的玄瑾,厉声喝问:
“荣亲王殿下!先帝可曾对您说过,望您做个安稳王爷?可曾于清醒时,流露过身后之托?,这些,您难道都忘了吗?!”
玄瑾如遭雷击,骤然起身,动作之大,打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没有!绝无此事!父皇从未召见过我!你休要胡说!”
“哈哈……哈哈哈!荣亲王……我的好殿下啊!”
钱禄仰天大笑,笑出了泪,那笑声凄厉刺耳。他指着玄瑾,一字一句:
“你怕了?你不敢承认了?是不是有人……”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玄钧与林修远,又回到玄瑾惊恐的脸上,“……是不是有人,用你,用你的王妃,用你刚会走路的世子,威胁于你,让你连父皇的恩情、连自己的委屈,都不敢宣之于口了?!”
他转向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张开双臂。
“诸位可都看见了?殿下连一句‘父皇确曾属意于我’都不敢认!他究竟在怕什么?”
“是怕一旦承认,便会坐实了今日之大逆?还是怕……这在场之人中,有人容不得先帝真正的属意之子,活在世上?!”
“钱禄你够了!”
一声清喝,斩断了钱禄的狂嚣。
林修远踏前一步,面色冰寒,眼中怒意如实质。他不再看钱禄,而是转向浑身发抖、几乎快要崩溃的玄瑾,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伸出手:
“瑾儿,到我这来。”
玄瑾倍感心安,快步来到林修远身旁,玄钧面色一沉,负于身后的手握得更紧。
林修远握住玄瑾冰凉颤抖的手,稳稳地将他拉至自己身后,以一个全然庇护的姿态挡住。
他这才重新看向钱禄,目光平静:
“你不就想知道当年先帝为何改主意吗?我——现在便来告诉你!”
“修远!”
玄钧脸色骤变,他太熟悉林修远此刻的眼神。那是一种将要焚尽自身、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猛地大步来到林修远身旁,伸出手死死攥着林修远的腕骨,眼神中满是警告与痛苦之色。
林修远看向他,眼神中有歉然,有决断,有不舍,他闭上眼睛回避了玄钧的目光。
颤抖的伸出另一只手,决然的挣脱了玄钧的束缚。
他刚要开口,远处传来脚步声,林修远有些微讶的看着来人。
“还是哀家来说罢。”
众人愕然,只见淑太妃身着礼服,在宫人搀扶下,匆匆赶来。她目光平静,径直走到玄钧面前。
她先是心疼的看了眼缩在林修远身后的儿子,随即转向钱禄,目光凌厉,盖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钱禄,你在此口口声声先帝遗意、朝廷法统,演得好一出忠臣死谏。可你心里盘算的,当真是大齐江山,先帝清誉?”
“你今日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不过是想逼我儿玄瑾坐实那‘得位不正’之名,好替你行谋逆之事铺路!”
“你胡说!”钱禄猛地嘶吼,枯瘦的手指指向淑太妃,“老夫何必如此!老夫是为先帝不平,为江山正统!”
“哀家也想知道,你为何要如此。”
“像你这等贪恋权位、心思深沉如海之人,为何偏要拖我这对朝政毫无野心的孩儿下水!”
“你刚刚在满朝大臣面前口口声声提及先帝,究竟居心为何?”
她叹了口气:“也罢,哀家今日便以先帝妃嫔、荣亲王生母的身份,将当年真相说个明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屏住了呼吸侧耳细。
“你说得对,先帝确曾属意玄瑾,赞他仁厚温和,有守成之德。”
“然先帝也曾对哀家叹息,‘此子心柔体弱,非担天下之器’。”
玄瑾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母亲。
“宫中大变后,先帝于病榻前曾问哀家之意。”
“哀家虽为人母,私心盼儿安稳,却更知社稷之重!玄瑾如温室之花,堪赏静好,却撑不起万钧江山!”
她停顿片刻,坚定地说道:
“是哀家,亲至先帝榻前,叩请先帝为天下计,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满场哗然再起,比之前更甚。林修远心下了然,袖中的手已然松开,目光恢复往日平和,垂下眼眸,安静立在一旁。
淑太妃似无所觉,目光转向林修远,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慨:“林学士当时伴驾在侧,是哀家去求他,望他以苍生为念,劝谏先帝。他本可置身事外,却甘冒奇险,以一身前程乃至性命为注,向先帝痛陈利害,言明唯七皇子玄钧之刚毅果决,方能定动荡之朝局、开将来之太平!”
“先帝圣明,最终从谏如流,更诏传位。”她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而林学士……”
“为平物议,护我儿免受流言,自请前往皇陵守陵。名为荣养,实是代我母子,受尽了孤独与委屈!”
“所以钱禄,你看清了!”淑太妃上前一步,威仪尽显,直指钱禄鼻尖,“陛下之位,乃先帝最终圣裁,合乎礼法!林学士之心,可昭日月!我儿玄瑾从无他想,此后更不会有!他的安稳,是陛下所赐、是林学士所保,唯独不是你这等包藏祸心之徒所能摆弄!”
她猛地转身,面向玄钧,肃然下拜:
“陛下!逆臣钱禄构陷君上、离间天家、威逼亲王、图谋不轨,数罪并结,铁证如山!该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哀家与玄瑾,绝无二话!”
玄瑾猛地回过神,在林修远身后仓惶跟着母亲一同跪下,伏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