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臣糊涂，受钱禄巧言蒙蔽，险些冤屈忠良、质疑先帝遗诏！老臣罪该万死！”

陈阁老连滚带爬地爬向玄钧，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涕泪交加，声音嘶哑：

“钱禄构陷君父、离间天家，罪不容诛，请陛下即刻下狱严审！”

这声嘶喊惊醒了众人，还未消化完淑太妃这一番话的群臣，此刻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匆忙表态。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声：

“太妃娘娘深明大义，忍痛割爱，实乃母仪天下之风范。先帝圣心独运、陛下得位之正，从此明矣。林学士忠义两全，堪为楷模。而钱禄狂悖犯上，当以谋逆论处！”

兵部尚书豁然起身，抱拳凛然：

“陛下！围场刺杀证据确凿，钱禄先前言论，实为扰乱视听、掩其逆行。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案，臣请兵部协同有司，彻查到底！”

都察院左都御史紧随其后：

“陛下，太妃既已澄清旧事，则正统毋议。然钱禄诽谤君父、污诏乱国，已犯大不敬、大逆之罪。请革职拿问，付三司会审，一查到底，以正朝纲。”

一句接一句，如浪潮般涌来。

玄钧立于高台中央，秋风吹动他玄色衣摆，被利刃措伤的肩臂处还泛着细密的钝痛。

他缓缓闭上眼，遇险时的惊怒、落马时的狼狈、修远一箭的震撼、钱禄恶意的攀咬、以及修远刚刚又要为他玉石俱焚的决绝，还有这淑太妃峰回路转的辩解。

他将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睁开眼睛。

他稳步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亲手、郑重地扶起跪拜在地的淑太妃，声音柔和。

“母妃请起。”

淑太妃微微错愕，随着他的动作起身。

“母妃今日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为江山社稷，忍痛割爱；为天下安定，深明大义。您所承受的，何止是割舍亲子前程之痛？更是将这如山重负、如海深冤，独自吞下数年之久！”

“您保全的，是朕的兄长，是皇家体面，更是大齐国本安稳！”

他顿了顿，与淑太妃两相对视。

“此等胸襟气度，岂是寻常妇人所能及？实乃母仪天下之风范，社稷之福星！”

他略微侧身，看向仍伏地颤抖的玄瑾。

“二哥，你也起来。”

玄瑾浑身一颤，在侍从搀扶下，踉跄站起，面色苍白如纸。

“母妃之言，亦是朕之心声。朕在此，对天地，对祖宗，对满朝文武立誓——”

“朕必励精图治，守好这先帝托付、母妃保全的江山！”

“亦必护皇兄一生平安喜乐，保荣亲王府尊荣不减，让皇兄与皇嫂、宁儿，尽享天伦，安稳顺遂！”

“此非施恩，此乃朕为弟、为君，不可推卸之责！”

玄瑾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臣……谢陛下隆恩。”

玄钧转向瘫坐在椅中不甘的钱禄，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至于你，钱禄。”

“朕，真是小看了你的歹毒，也高估了你的心智。”

玄钧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踏在木质台面上，发出“咯咯”响声。

“你以为，攀咬先帝遗诏，就能动摇国本？你以为，污蔑股肱忠良，就能淆乱视听？你以为，挟持亲王，离间天家，就能为你那十恶不赦的谋逆之心，披上一件‘忠臣死谏’的遮羞布？！”

“刺杀君上，铁证如山，是为不忠！”

“构陷先帝与太妃，妄议宫闱，是为不孝！”

“离间朕之骨肉，威逼亲王，是为不仁！”

“污蔑救国忠良，颠倒黑白，是为不义！”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四句话说完，他已站在钱禄面前三步之遥。居高临下，目光如刀：

“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篡逆祸心！今日围场箭矢，射向的是朕，更是我大齐的法统纲常！”

他猛地拂袖转身：

“来人！”

“在！”数名御前侍卫应声上前，甲胄铿锵。

“剥去他的官服，卸了他的梁冠！让他以白衣囚徒之身，去刑部大牢，好好想想自己的罪过！”

“是！”

侍卫如狼似虎扑上。钱禄被从椅中暴力的拖起，他状若癫狂，口中喋喋不休。

“国贼！逆臣！”

“林修远！你根本就是谢家遗孤！”

“你是谢家回来索命的鬼！”

“还有你玄钧！”

“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你势必要遭天谴！不得好死！”

“老夫便等着！等着看你们主仆二人，究竟是谁先杀了谁！”

“这天下…必焚于你二人之手！！”

“哈哈哈哈……”

玄钧懒得在看他：“刺杀一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他目光冷冷扫过台下一张张惊惶的面孔。

“朕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同党！”

“拖下去！”

“遵旨！”

钱禄被一路拖拽挣扎着，咒骂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校场上。

玄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林修远仅三步之遥处站定。

林修远静立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垂着眉眼，神魂好似已经脱离了躯体，玄钧的靠近将他的神思又拉了回来，他抬起眼，看向玄钧。

四目相对。

玄钧看着林修远近乎漠然的脸，眼中是他读不懂的情绪，他看着那身月白襕衫上沾染的尘灰，看着那只垂在身侧，此刻却已不再颤抖的手。

他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与细密的疼惜。

“钱禄对林卿污蔑，更是荒谬绝伦，其心可诛！”

他猛地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陡然高昂。

“谢家当年罹难，天下同悲。林卿，乃是青州林氏之后，寒窗苦读，科举入仕，履历清白，经先帝与朕两朝查证，毫无疑点！”

“其箭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