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是朕所知,林卿为强身健体、效仿古之君子‘六艺’之风骨,于公务之暇,独自一人,在无人见的校场角落、在夜深人静的月光之下,经年累月,一滴滴汗水、一遍遍拉弓,刻苦磨砺而成!”
“今日逆贼突袭,朕之侍卫尚且不及反应。千钧一发之际,是林卿,于百步之外,挽弓发箭,一矢退敌,救朕于利刃之下!”
“难道忠君护主,临危不惧,挽狂澜于既倒,也成了罪过?!难道非要我大齐的臣子,个个手无缚鸡之力,面对逆贼屠刀,只能引颈就戮,坐视君父蒙难,才是你们口中的正理、才是文臣的风骨吗?!”
台下不少方才因钱禄之言而心生疑虑的臣子,此刻面色发白,深深垂首,不敢与帝王的目光相接。
玄钧胸膛微微起伏,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再次压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修远。
“然,林卿于朕,又何止今日一箭之恩?”
“昔年,朕困于冷宫,形同弃子,是林卿不避嫌疑,以师者之心,授朕诗书,启朕心智,为朕在绝境中,点燃第一簇微光。”
“金殿构陷,滔天污水扑面而来,是林卿挺身而出,独对群丑,以一身清正,为朕廓清朝堂!”
“凝晖园开府之后,朕根基未稳,宵小环伺。是林卿,于长街之上,为护朕周全,以血肉之躯,挡下致命一刀!那道伤疤,至今犹在!”
“及至先帝病重,国本动摇,朝野惶惶。又是林卿,承太妃之托,怀社稷之重,不顾自身安危得失,向先帝痛陈利害,促成定策,稳我大齐江山!”
“事后,为绝流言,安亲王之心,林卿更自请远赴皇陵,青灯古卷,形影相吊,代朕、代太妃、代这江山,承受了本不该由他承受的孤寂与委屈!”
他每说一桩,台下众人的脸色便肃然一分。
林修远静立着,唇线却随着每一桩功绩的落下,而抿得紧了一分,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愈发冷硬。
挡刀、定策、救驾、远戍……桩桩件件,在旁人耳中听来,是忠,是勇,是算无遗策的智,是力挽狂澜的功,足以勾勒出一个迥异于任何“幸进之臣”或“阴谋家”的孤忠形象。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挡刀缘何而起,策因何而定,驾又如何死里逃生,远戍之下又压着多少满心的苦楚、无奈、血污与永难弥合的创口。
玄钧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传来。
“挡刀,是舍身!”
“定策,是定国!”
“今日救驾,是又一次从阎王手中,为朕夺回这条命!”
玄钧因情绪的激荡,声音微微发颤。他看着林修远,眼中再无掩饰,是赤裸裸的,几乎要满溢出的深情:
“林修远之于朕,非止君臣,非止师徒。”
“他于朕,有启智之恩,有护道之德,有定鼎之功,更有这数度救命、再造乾坤之情!”
“其恩,重于泰山!其德,皎如日月!其功,彪炳史册!其情……”
“朕,无以为报!”
秋风掠过,旌旗猎猎。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预感到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玄钧上前一步,与林修远仅一步之遥。他看着林修远微微蹙起的眉,和那不解的神情。
“故,朕今日,既为酬功,更为正名,亦为明朕之心迹于天下!”
他转身,面向苍天旷野,声音恢弘,如黄钟大吕,震彻四野:
“即日起,晋林修远,为太傅兼太子太傅,授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总领詹事府,兼领国子监祭酒。”
“赐丹书铁券,可御前免跪,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于宫中建‘懋德阁’,绘其形于凌烟,其位次,仅在朕与太子之下!”
“更,朕特许其,御道同行,出入警跸如亲王仪!”
太傅,三公之首,帝王之师。
丹书铁券,免死殊荣,见君不拜。
全场震得鸦雀无声。
凌烟阁图形,位次仅在帝、储之下。
御道同行,警跸如亲王。
就连淑太妃,也愕然抬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几位阁老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目光触及玄钧冰冷而决绝的侧脸,触及台下黑压压的、刚刚经历刺杀的禁军,触及那被拖下去的钱禄留下的空位……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此刻出言反对,与谋逆何异?
玄钧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林修远身上。他看着林修远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自今而后,林卿之言,即朕之所虑;林卿之身,即国之重器。”
“天下臣工,当以师礼事之。见太傅,如见朕躬。
他高昂的声音穿透云霄,仿佛要让天地神明、千秋史笔,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要这大齐的史书,朕要这千秋的后世,都清清楚楚地记着——”
“玄钧此生,能承大统、安天下,半赖祖宗庇佑,半赖……吾师林修远,以命相扶,以血相酬,以无双智勇、赤胆忠心,铺就朕脚下之路,擎起朕头顶之天!”
“此恩此情,山河为证,日月同鉴。”
“朕在,他在;大齐在,太傅之位,永世不移!”
林修远被这最后一句誓言骇得神魂俱震,惊呼出声:“陛下!”
玄钧蓦然回头,他眼神坚定,不容拒绝。
“太傅若再推辞,便是要朕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你行拜师礼了。”
林修远喉结滚动。
四目相对,无声的角力。
最后他闭上眼睛,后退半步,整肃衣冠,而后,缓缓下拜。
“臣……谢陛下恩典。”
玄钧眼中掠过喜悦的光芒,俯身亲自将林修远从地上扶起:“太傅请起。”
“陛下圣明!”
陈阁老几乎想也没想便嘶声高喊:
“天恩浩荡,赏罚分明!太傅公忠体国,功高盖世,得此殊荣,实至名归!臣等,为陛下贺!为太傅贺!为大齐贺!”
这声高呼,仿佛堤坝决口,瞬间引动了停滞的洪流。
“臣等为陛下贺!为太傅贺!为大齐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傅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过秋日的围场,直冲云霄。
玄钧立于高台之上,身旁是面色阴郁的林修远。他握着林修远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烫。
他望向远方苍茫的秋色,望向台下跪拜的群臣,望向这万里江山。
从今日起,天下皆知。
林修远,是他玄钧的太傅,是他的半身,是他以山河为证、日月同鉴,誓要永世相携之人。
任何妄图伤害、诋毁、离间者,皆是他不共戴天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