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白日围场的喧嚣此刻已沉淀为一片旷远的寂静,唯有御帐区域依旧灯火通明,甲士巡逻的脚步声阵阵。
玄钧牵着林修远的手腕,几乎是半拉半引地将人带回了御帐。
他步履轻快,嘴角的弧度自离开那点将台后便未曾落下,那雀跃的神情在帐内通明的烛火映照下,更是亮得惊人,完全沉浸在那场当众宣告所带来的巨大喜悦中。
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间的秋风与视线。玄钧松开手,自顾自地忙着,声音里满是喜悦之色,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先生,咱们明日就回京。”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解下自己玄色骑装外罩的软甲,动作利落,“我会尽快的,把谢家案给翻了。钱禄既倒,树倒猢狲散,正是彻查旧案、拨云见日的最好时机。届时……”
他这才发现自己高兴过了头,完全没发现身后的人到现在都一言未发。
此刻那人就这样静静的立在那里,安静且疏离。
“怎么了?”玄钧心头那点雀跃倏地消失,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林修远的脸,神色迅速被担忧取代,“可是今日伤到哪了?”
他伸手牵起林修远微凉的手,仔细查看今日拉弓时是否受了伤,然而林修远却淡淡的抽回了手,声音也淡的像似要消散在风中。
“无事。”
玄钧的手僵在半空,他快速的思考,“那,是不是钱禄的话……”
想到此他就来气,“那老匹夫就是疯狗一个,临死反扑,只知道乱吠,你别往心里去。”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的将林修远拢入怀中,手掌在他清瘦的脊背上缓缓抚过,像是要拂去所有不快的阴霾,“没事了,都过去了,有我在。”
林修远手臂一抬,抵在玄钧胸口,力道不大却坚定的将玄钧推开。
“陛下,臣无碍。”
玄钧缓缓放下手臂,忽然意识到什么,“修远……可是觉得朕今日所为不妥?”
林修远垂着眸,拒绝了任何的情感交流。
“陛下圣恩,臣感佩于心。”
玄钧胸口一阵闷痛,“朕只是……想让他们都知道,你于朕有多重要。修远你不高兴吗?”
“臣高兴。”
玄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向前逼近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朕知道,将你置于万众瞩目之下,非你所愿。但修远,钱禄今日敢当众攀咬,明日朝堂之上就敢有更多的流言蜚语。朕唯有将你升至无人可及之位,予你无可辩驳之功与名,才能让那些宵小闭口,才能名正言顺地,时时刻刻护你在身旁。你明白吗?”
林修远不躲不避,只是依旧垂着眸,“陛下圣心烛照,思虑周详。”
玄钧开始逐渐烦躁,这人平日里不是最爱讲道理,怎么如今连道理都讲不通了?
他又想起昨夜……
忙凑上前去贴着林修远挨挨蹭蹭,声音放得又低又软,“修远非要这样同朕说话吗?一句一个陛下,一句一个臣,”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了勾林修远的袖口,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修远是打定主意,从此以后只做朕的太傅,不做朕的修远了,是吗?”
“……”
林修远沉默着,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玄钧心一横,将那点可怜巴巴的委屈演得更足,他微微低头,额发垂落,一副欲哭又止的模样:
“别这样……钧儿知错了。修远要打要罚都可,只是别这样对朕……别这样对钧儿。”他再次试图去拉林修远的手。
这此林修远没在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他躲开了玄钧那生得一副柔和无害的眉眼和那令人心软的湿漉目光,嘴上话不饶人。
“是臣不识抬举,受不起这天恩浩荡。”
玄钧的耐心耗尽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处心积虑的谋划、生死关头的后怕、以及眼前人油盐不进的冷淡情绪一股脑的反扑上来。
“林修远!” 他低吼出声,“你非要这样吗?!”
他猛地甩开林修远的手,退开些距离。
“是,我没问过你!是我擅作主张了!我就是要把你绑在身边,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让谁都别想再动你分毫!”
“可你呢?你今日挣开我手的时候要干嘛?顶罪是不是?你有问过我吗?!你当年在长街引着刺客离开时,你有问过我吗?!你自请去皇陵的时候,又有问过我吗?!”
“在你眼里,我霸道,我自私,我用江山为锁链拴着你!可你呢?你一次次拿命去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怕?!有没有想过,若没了你,我坐在这龙椅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以为我稀罕这皇位吗?你将这皇位塞给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和意见啊?!”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玄钧急促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的微响。他愤怒的,死死盯着林修远,像一头受伤被激怒的幼兽,要将所有隐秘的伤口和不安都摊开在对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