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归京,銮驾入城已有十日。肃清了钱禄及其党羽的朝堂,风气为之一清,效率也高了许多。玄钧将翻案之事提上日程,内阁领旨了,尤不敢怠慢,日夜兼程的就拟出了为苏、谢两家昭雪的诏书初稿。
然而,这份旨在定论的诏书,在递至御前审阅后,却迟迟未能颁下。
御书房内,窗明几净,博山炉内龙涎香息静静燃着,将秋日午后微燥的空气浸润得沉静。玄钧一身常服,独坐于巨大的紫檀御案之后,案上除了几本紧要奏疏,便是那几份被朱笔圈点,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诏书草稿。
他看得极为专注,目光在字里行间梭巡,时而凝眉沉思,时而唇角抿出冷硬的线条。朱笔提起,落下,墨色浓重,几乎力透纸背。那些被修改的语句,一次比一次严厉,锋芒一次比一次锐利,直指当年定案根源,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曹德顺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这几日陛下为这诏书耗神,脾气也见长,御前当差愈发需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他只祈祷林太傅那边最好是能早点知道消息,若能来劝和劝和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悄悄抬眼,瞥见陛下又在一处重重划去数行,另起一行疾书,那字迹凌厉,仿佛带着火星。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曹德顺耳朵微动,忙前去查看。
真是心想事成,来人便是他刚刚祈祷半天的林修远。
他赶忙迎上前去,对着林修远便是一礼。
“太傅大人。”他低声道。
林修远微微颔首,低声问询:“陛下可还得空?”
不等曹德顺回答,玄钧清越的声音就从殿内传来,“可是先生来了?快快进来!”
林修远依言便入了殿中,只见玄钧正搁下朱笔,声音里带着愉悦,从御案后微微探身,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座椅“快坐,快坐。”又转向曹德顺,“顺子,沏先生爱喝的明前茶来。记得水温莫要太高,先生不喜烫口。”
“是,陛下。”曹德顺应得干脆,手脚利落地去备茶具,经过林修远身侧时,目光与对方轻轻一触。林修远略一颔首,曹德顺便心领神会,布好茶盏点心后,无声打了个手势,带着殿内侍立的其余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御书房的门轻轻掩上。
一时阁内只余他二人。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是江南春日的清润气息。
林修远并未如他所言落座。他缓步上前,行至御案一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朱墨淋漓的草稿,最后落在玄钧犹带笑意、却难掩倦色的脸上,清冷眉峰微蹙。
玄钧仰头看他,眸光在近距离下清亮如洗,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光,也映着眼前人清俊却略带沉寂的容颜。“先生来得正好,朕正看得有些乏了。”
林修远温声道:“听闻陛下近来为昭雪诏书的措辞,已反复推敲数日,夜不安枕。臣今日前来,或可略尽愚见,为陛下分忧。”
玄钧闻言,笑容更明朗了些,他将身子靠向宽大椅背,显出几分放松的姿态:“那个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修改过的稿子,递向林修远,“先生可看过了?觉得这一版如何?”
林修远未接,而是自袖中取出一份墨迹犹新的抄本,在御案空处轻轻展开。他指尖修长,点向其中被朱笔重点勾勒的一段:
“此乃内阁取来的抄本,臣确已拜读。此处‘昔年以莫须有之罪,构陷忠良,以致沉冤十数载’,‘莫须有’三字,是否过于直指先帝昏聩?且‘构陷’一词,恐坐实先帝有意为之。依臣之见,或可改为‘查证未周,以致误判’,既陈述事实,亦为后续的‘子承父过’留有余地。当下重在昭雪,而非论罪。”
闻言,玄钧脸上明媚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敛了下去。
他缓缓调整了个坐姿,原本还算端正的坐姿完全松懈下来,侧过身,向后倚靠在龙椅扶手上,一手随意搭在案沿,与林修远之间便隔开了一道距离。
另一只手支着额角,抬眸看着林修远,唇角勾起,笑意冰冷:“那依先生之见,他并非昏聩之主吗?查证未周、或有偏听……先生这用词,当真是熨帖周到,给他留足了颜面。”
林修远收回点触诏书的手指,抬眸迎上了玄钧的视线。他好似全然没有感受到玄钧姿态与语气变化所释放出的无形压力。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更温和了些,“臣之所见,无关紧要。史书工笔,后世自有公论。然陛下今日是天子,天子诏书,非为泄愤,乃为定论,亦为垂范。‘昏聩’、‘构陷’这类字眼,固然直指核心,但也极易授人以柄。”
“若使朝野物议沸腾,文武争执不休,焦点全被引向为先帝定‘是非’、论‘功过’,而淡忘了苏谢两家百余口鲜血之重、沉冤之痛,淡忘了陛下昭雪之举的本意在于彰显法度、慰藉忠魂……岂非,偏离了陛下重启此案的本心?”
玄钧静静地听着,搭在案沿的手指,无意识地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光润的紫檀木面。他望着林修远,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探究,是不以为然,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却不愿承认的躁动。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身体前倾些许,拉近了一点距离,但那目光却更迫人。
“那修远你且说说看,”他唤了名字,语气却不见亲昵,“朕之本心,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