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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章 昭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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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济元年,十月初一,霜降已过,京城的晨风里带着凛冽的清气。

“快逃——!”

一声短促惊呼打破了宁静,林修远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间颈后尽是冰凉的虚汗。眼前没有冲天烈焰,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织锦帐顶繁复的祥云纹路,晨光里透过窗纸朦胧晕在屋内。

是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肺腑间萦绕的不是再是烟尘与焦糊气息,而是寝殿内舒缓的安神香气。心跳如鼓,他环顾四周。

这是懋德阁的寝殿,搬进来已有几日。殿内陈设华丽却算不上奢靡,临窗大案是他用惯的尺寸与高度,多宝阁上除了必要的典籍古玩,还摆着几件他偶尔会拿起摩挲的旧物。书架旁特意留出的空处,放置着一盆叶色青翠的兰草。地龙烧得温暖,空气中暖意融融,驱散了清晨的寒峭,处处透着玄钧的体贴,林修远方才那颗极跳的心这才渐渐稍安。

“大人,可是醒了?”

陆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往常更压低了些,透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林修远撩开锦被,赤足踩在温暖的地砖地上,应道:“进来吧。”

陆英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内侍,捧着铜盆、巾帕、青盐等盥洗之物。他侧身立与一旁,内侍自然的上前伺候,他目光快速扫过林修远略显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待林修远洗漱完毕,坐在镜前由内侍梳理长发时,陆英才走近几步,状似闲聊道:“大人,曹公公派人来传话,说陛下寅时三刻就起了,已在乾清宫焚香静坐了一个时辰。辰时正,御驾出大明门,至承天门外祭台。您这边,辰时初动身即可,仪仗已备在阁外。陛下特意嘱咐,让您用了早膳再过去,时辰充裕得很。”

林修远微微颔首,对着镜中为他束发戴冠的内侍道:“简单些便是,今日不戴梁冠。”

内侍恭敬应下。陆英见状,挥手让内侍们退下备膳,自己则拿起一旁备好的温热帕子递过去,语气轻松了些:“大人昨夜没睡踏实?可是惦记着今日大典?”

“有些。”林修远接过帕子敷了敷脸,热意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寒意,“十几年了,今日总算能有个交代。”

陆英见他状态尚可,也愿意言语,心中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转移了话题。

“昨日,礼部、鸿胪寺、钦天监的人来将程序回禀了三四遍,属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修远笑将帕子递还给他,“此番承天门祭典,是陛下登基以来,首次以天子之礼,公开祭祀前朝蒙冤的忠良。”

他声音低了些,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望见承天门的方向。

“于天下人而言,这是新朝彰显仁德、重正史笔的政事;可于陛下而言,更是他身为苏氏后人,等了十几年,终于能光明正大告慰母族在天之灵的时刻。”

他指尖轻抚镜台边缘。“如此场合,礼部多来回禀几遍,也是应当的。”

陆英接过帕子垂首道:“大人所言极是。”

早膳已布好,是清粥与几样精细点心和一盅炖得醇厚的参汤。林修远知道这定也是玄钧吩咐过的,默默用了大半。

陆英在一旁守着,旋即又想起什么,“对了,陛下还特意嘱咐了,说今日仪式漫长,尤其下午谢家那场,怕是要拖到日头偏西。让您务必注意身体,袍子里也多加件贴身软袄,祭台那边风硬。”

林修远眉间仅剩的一点沉郁之色如冰雪般化开,淡淡道:“好。”

辰时初,陆英提醒时辰已到。

陆英亲自捧出今日的礼服。是一件玄色为底,用极细密的银线与暗金线绣出十二章纹,庄重肃穆,在天光下泛着内敛的光华。羊脂白玉的玉带,带銙浮雕螭龙,貂裘外罩大氅,毛色油亮纯黑。

林修远微微蹙眉,“这也过于僭越了。”

“陛下口谕,”陆英一边帮他整理袍袖,一边道,“太傅位同三公,今日代天子慰告忠魂,着此服,正合其位。”

林修远摇头不再多言,由他伺候着穿戴整齐。玄色更衬得他面容清俊苍白,而那身庄重华丽的服饰与沉静的气度,却压住了那份单薄,只显出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

懋德阁外,仪仗肃立。八名着金甲的开路骑士,十六名佩刀侍卫,八名持旗官,车驾亦是亲王规制的青盖朱里马车。见林修远出来,所有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陆英扶他上了马车,自己则护在车驾一侧。

车驾缓缓驶出宫苑,穿过一道道宫门。时辰尚早,但宫中已处处可见忙碌的身影,见此仪仗,无论宫人侍卫,皆远远便垂首肃立。

马车行至接近西华门时,林修远掀开车帘一角,问道:“不走午门?”

陆英靠近车窗,低声道:“陛下吩咐,苏家昭雪是国事,亦是陛下家事。您从西华门出,绕行西长安街,自承天门外御道南端与百官汇合,一同北向祭台。陛下说这样更合礼数,也让百姓能看见您。”

林修远:“…………”

他何尝不明白玄钧的用意?

从西华门出,经长安街,这条路线会经过更多市井坊间。玄钧不仅要他出现在祭台上,还要他出现在天下人眼中,以这般煊赫的仪仗,确认他无可动摇的地位。

况且玄钧将昭雪定在今日……

处处都透露出玄钧的妥帖用心,只是这超出寻常的封赏恩赐,实在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藏匿了十四年,骤然被玄钧一把推至台前,仿若一只久居幽穴的畏光生物,被猝然掷于正午的烈日之下,灼热的光烫的他无所适从。

他叹出一口气来,看来往后还需多加适应。

马车轻晃,长安街两侧,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清出通道,但通道之外,却是人山人海。京城的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子,朝着宫门方向张望。

人群中传来嗡嗡议论声。

“来了来了!是林太傅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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