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钧强撑了半天的坚强此刻因为这个拥抱全部瓦解,他将脸深深埋进林修远的肩颈。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绯红的官袍。
林修远的手落在玄钧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轻抚着。
玄钧哽咽的声音从林修远肩头闷闷的传来。
“修远……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为什么你好像……从来不会这样?”
“你十一岁失去所有,背着血海深仇,在阴影里独自走到今天。你被他以命相胁,被我误解怨恨,与玄凛虚与委蛇还要受他折辱……”
“你经历的每一桩、每一件,换成是我,恐怕早已被恨意烧成了灰,或是被委屈淹没了顶。”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用这样冷静的语气,告诉我‘我们要一起看海晏河清’?”
他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林修远。
“你的恨呢?林修远?”
林修远抬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意,深深的望着他。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能失去你。”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我不是不恨。只是在我的生命中,情绪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
“我得活下去,就得冷静思考,处处谋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不能行差踏错,更不能让自己被仇恨吞噬……所以,只好把那点恨,也当作柴薪,拿去点亮前路。”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站在废墟灰烬中,浑身冰冷的华服少年。
“你知道吗,我一生都在为活下去找理由。”
“那场大火,焚尽了我拥有的一切。我原想,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我恨幕后主使,夺走我至亲,毁我门庭;我恨命运不公,何故忠良蒙冤,奸佞逍遥;我甚至……恨那个将我从火场里拖出来的人。我想,若他不救我,也许我不必面对这悲惨的结局。”
“可恨完了,又能如何呢?”他叹出一口气,两人靠的更近了些,鼻尖亲昵的蹭过玄钧的耳廓,“难道真要恩将仇报吗?”
“后来我想,也许昭雪,便是我活下去全部的意义。”
“我隐姓埋名,忍常人所不能忍,从偏远村落,一步一步,走回这京城。我原以为,律法会给我公道,青天会开眼……可我错了。先帝忌讳提及任何旧案。那我的仇恨呢?我这么多年汲汲营营的努力又该如何?我暗自思忖,也许这京城的天……该变了。”
他将手臂微微收紧,把怀中人拥得更实了些。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玄钧在他怀中,身体微僵,竖着耳朵细听。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相遇并非偶然。”
“那时我正在挑选可扶持的皇子。”
“我查过你的背景。我们的命运,何其相似,又何其悲哀。”
“我点燃你的斗志,将你拉入我的阵营,本是为了完成一场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战争,一场向不公讨还血债的战争。”
“可是……我也看见了,你身上不同于其他人的赤诚,与未曾被彻底玷污的美好。我想守住这份美好。”
他的手又抚上玄钧的后背,动作轻而缓,满是爱怜。
“我曾坠入深渊,甚至深陷其间。可我不想让你也一同沉溺。我只想让你留在有光的岸边,哪怕那光微弱,至少你不必像我一样,在黑暗里挣扎。”
“私心盖过了理智。然后我渐渐发现……我好像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意义。”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扶住玄钧的肩。
四目相对。
林修远的眼眸清澈如昔,里面映着玄钧泪湿的脸,映着窗外明亮的秋光,也映着某种尘埃落定后,温柔而坚定的东西。
他深深看进玄钧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便是你。”
玄钧的瞳孔猛然收缩,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烫到。下一秒,巨大的酸涩涌了上来。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林修远重新狠狠抱紧,力道之大,箍得林修远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将脸埋在林修远颈侧,下颌抵着那清瘦的肩骨,呼吸沉重而急促,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恨意,以及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疼与后怕,全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出去。
林修远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微微挣了挣,手依旧一下下,耐心地抚着玄钧的后背。那动作带着无尽的耐心与抚慰,像是在呵护属于他的易碎珍宝。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彼此交错的心跳和渐渐平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