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玄钧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呼吸变得绵长，只是依旧不肯松手。

他闷闷的声音，从林修远耳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爱上先生……都是先生的错。”

林修远：“？”

只是怔愣一瞬，随即他的脸色泛起一丝笑意，那笑容轻浅，却像破开云层的初阳，瞬间照亮了他整张清俊的面容，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舒展开，染上暖意。

“嗯。”他轻声应道。

他见玄钧已然平静下来，轻轻拍了拍玄钧的后背，示意他稍微松开一些。

玄钧不情不愿地退开一点，但双手仍环在林修远腰间，眼睛还红着，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林修远抬手为他整理衣襟，动作间带着无尽的温柔，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润。

“还委屈吗？”

玄钧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闷声道：“……一点点。”

林修远领着他，将他牵回御坐旁，按着他坐下。

“那便听听我这一点点的道理，如何？”

玄钧垂着头不语，似一副‘我哪儿还有话说’的丧气模样。

林修远的手抚上他肩头，声音轻柔：

“钧儿，我并非不许你批判，更非让你忘却。”

“我方才的劝谏，乃是想要告诉你，这件事不该由你来执笔定论。”

“你问我，揭露昏聩，昭彰过失，是不是公义？是，当然是。但这份公义，应由史笔来书，应由后世来断，应由天下悠悠众口、千秋万代的道理人心来评判。而非由你这个先帝之子，当今的天子，以一道诏书，亲手为你的生父定罪。”

玄钧仰起头看他，目光中有了一丝清明。

“天子无私仇，有国法。”

“天子有至情，亦有大伦。”

“孝道，是纲常，是维系这天下人心秩序的基石之一。你可以不认同他，甚至可以恨他，但当你坐上这个位置，你便不能亲手去砸碎这块基石。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为了这好不容易才初见清明的朝局，为了你未来要走的长路。”

“所以，批判先帝这件事，不能由你来做。”林修远握住玄钧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要做的，是子承父过，以谦卑的姿态，承认他当年的查证未周，然后以宽阔的胸襟，为蒙冤者昭雪。如此，天下人看到的，不是一个愤怒的复仇之子，而是一个仁德睿智、勇于纠正前人错误的明君。”

“史书会记下先帝的过失，但那不会是你写的。史书也会记下你的孝道与担当，那才是你应该留给后世的形象。”

玄钧叹出一口浊气，声音还带着些沙哑：“这君王可真是难做……”

他撇撇嘴又嘀咕道：“早知道当年还不如选择当个亲王呢。”

林修远见他如此，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额间一弹，玄钧吃痛的嗷了一声。

“修远你干嘛！”

“别成日里说些痴话。”

“你心中有怨我能理解，然并非全无办法。诏书中不能写，不代表我们不能用其他方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玄钧眸光骤亮，也忘了疼，拽着林修远的衣袖催道：

“修远快说。”

林修远微微一笑：“史书工笔，虽不由皇帝亲写，但修史之人，总有办法在字里行间，留下真实的评价。前朝旧档的整理，当年经手之人的回忆录，甚至民间的话本传奇……时间久了，真相自然会以各种方式流传下去。”

“而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个朝廷，这个天下，有让真相流传下去的底气与空间。”

窗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他俯下身，在玄钧微红的额间落下轻柔一吻。

“骂名，让该背的人去背。而你，我的陛下，”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要做的，是远离那些骂名，去建立不世之功。你的名字，应该和盛世一起，被永远铭记。”

——这便是，臣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