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彩笼罩的,是停留在旧日时光被尘封的谢铭。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门边。
林修远倏然回身。
玄钧不知何时已站在内室门边,大约是刚从前朝脱身,仍穿着上午那身庄重的祭服,冕冠已除,墨发以金冠束起。他脸上带着处理完大事后的疲惫与沉凝,却在目光触及一身绯红的林修远时,化为惊愕神色。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看着,目光似是被那刺目的红灼烫着,又无法移开分毫。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良久,玄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像怕惊扰眼前这画面:
“你……还好吗?”
林修远迎着他的目光,收敛了沉寂的神色,眼波中流淌出一丝担忧。
“还好,你呢?”
玄钧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心口一块巨石稍稍松动。
“我无妨。”他答得简短,两步跨到林修远身前,自然地伸出手,握住林修远微凉的手指,将自己掌心的暖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别担心,”他低声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人心上,“有我在。”
林修远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的疼惜与坚定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轻,却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
“嗯。”
玄钧就着这个姿势,将他从头到脚,再次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目光流连过那精致的绣纹,合体的腰身,最后落回到他脸上。
“真想不到,”玄钧的声音更哑了些,带着温柔与慨叹。
“原来的你……是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渴望驱动,试探着,又无比认真地问:
“往后……便这样穿,可好?”
林修远缓缓摇头,目光清湛:
“这世间,只该有林修远,不该有谢家遗孤。”
玄钧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修远总是这样,这份决绝的背后是保护,也是牺牲。
保护的是他庙堂江山的稳固,是他们共创山河的未来。
牺牲的却是他本可以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的身份,是他永远沉寂于黑暗的过往,是他作为谢家遗孤,本应享有的一切哀荣与追缅。
玄钧心疼难言,他伸手探入自己玄色祭服的袖中,取出一个不过掌心大小的紫檀木盒。盒子朴素无华,没有任何纹饰,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将小盒递到林修远面前。
林修远目光微凝,从玄钧掌心接过盒子。入手沉实,木质细腻。“这是?”
玄钧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林修远指尖轻扣,翻开盒盖。内里衬着墨绿色的软缎,中央静静卧着一枚田黄石私印。石质醇厚温润,色泽澄黄,在天光下流转着蜜蜡般含蓄而莹泽的光华。印纽被雕成简雅流畅的云纹,清贵而不张扬。
他取出细看,印面是端方的小篆,刻着‘修远’二字。边款则是一行更小的行楷:‘清鉴’。
无论石料、雕工、字体,都已是一枚极为雅致合心、足见赠者深意的私印了。
他的指尖习惯性地摩挲过印石光滑的侧面时,触感却有细微的异样。他心下一动,将印石侧转,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细看。
才发现侧面竟以极精微的刀法,刻着半句铭文:
寒灰烬处,春草新生。
笔意清峭,却蕴着一股破土而出的力量。
林修远的心骤然一缩,仿佛被这八个字轻轻撞了一下。他倏然抬眼看向玄钧。
玄钧就那样静静地回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从自己怀中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另一枚田黄石印。
两枚印石,无论大小、石质、乃至那简雅的云纹纽,都如出一辙,分明是同料所出,同心而制。
玄钧将这一枚印,轻轻置于林修远掌心。
林修远呼吸停了一拍,他拿起细看,印面是玄钧的表字,侧过看,那里同样刻着半句铭文:
同行共印,岁岁于今。
他赠他新生的确认与祝福。
他许他同行的誓言与来路。
两枚私印,分开是各自安身立命的凭信,合在一处,便是他们之间最完整、最私密、也最郑重的契约。
林修远紧紧握着两枚温润的印石,那上面还残留着彼此身体的温度。他抬眸,望向玄钧,千言万语哽在喉间,颤抖着一个字也发不出。
玄钧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下午,”玄钧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沉稳有力,“我陪你一起,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稍稍松开,凝视着林修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林修远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玄钧的肩头,手中的印石被他攥得温热。
冰冷的华服之下,那颗漂泊了十四年,始终独自承担一切的心,在此刻,被这份以信物为契、无声确证的爱意,深深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