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适时开口,声音温润:“此刻已近午时,叔父难得来一趟,陛下也在此,不如一同用顿便饭吧。”
玄钧立刻抚掌:“如此甚好!叔父意下如何?”
林承宗忙推拒道:“陛下,这……”
玄钧忙道:“叔父乃是修远至亲,如今到了家,哪有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林修远已转头吩咐下去准备午膳。
他回身对林承宗温然一笑:“只是寻常家宴,叔父莫要拘谨。”
林承宗内心苦笑:我敢不拘谨吗?一个当朝天子,一个位极人臣的太傅。
待开席,三人移至饭厅。厅堂依旧轩敞华贵,但摆上的菜式却颇为家常质朴。
玄钧神色自若,上前虚扶住林承宗的手臂,引他往主位去:“叔父请上座。”
林承宗忙不迭地推拒,身子往后倾:“陛下,万万不可!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啊!”
林修远却也走了过来,扶住他另一侧手臂,声音温和,手上的劲儿却不容他挣脱:
“合的合的,叔父乃是长辈,今日家宴,理应上座。”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挟持着林承宗将人按在了上首位子。随后二人极其自然地转身,一左一右地在他两侧落座,面上皆带着如出一辙的笑意。
林修远执起公筷,为林承宗布菜,语气轻快:“叔父尝尝这个,笋片炒得脆嫩,是庄子上新送来的。”
林承宗还有些发懵,只下意识地应道:“啊、嗯,好。”
玄钧又为他斟酒,笑意盎然:“叔父尝尝,这是江南新贡的梨花白。”
他忙道:“不敢、不敢。”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热络地为他布菜,又彼此闲聊,气氛轻松得仿佛真是寻常人家的叔侄晚辈小聚。
这与他来时路上预想的严肃训诫场面反差实在太大。
他目光在玄钧舒展的眉眼和林修远难得柔情的神情间逡巡片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怎的,忽然松了些许。
罢了,他看着这两张年轻而鲜活的脸庞,心中暗叹,终归还只是两个孩子啊。
酒过三巡,气氛更显松弛。玄钧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林修远,语气不甘的追问:
“修远,上回那盘棋,我后来反复复盘,始终觉得我那手‘小飞’应对得并无大错,你到底是如何算到后面十步,将我逼入死角的?定是我哪里疏漏了,你老实说,是不是藏了什么绝招没教我?”
林修远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眼皮未抬,淡淡道:
“陛下心不静,棋便失了魂。当时你心里惦记着江南漕运的折子,落子虽快,根基却浮。输棋,不在技艺,在心境。”
玄钧显然不信,剑眉微挑:“心境归心境,可布局之妙,总有其理。定是你还有什么精微的算计没同我细讲,修远莫要藏私!”
林修远将剔好的鱼肉放入玄钧碟中,这才抬眸看他,露出一个狡黠笑意:
“辅佐陛下,臣岂敢不尽心竭力?但凡陛下所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怎会有所‘私藏’?”
玄钧被他这副故意拿乔的模样气笑,正要再辩,却忽生好奇,话锋一转:
“说起来,先生棋艺如此精绝,更兼经史子集、兵法权谋无一不晓,究竟师承何处?是谢公亲自启蒙教导的么?”
此言一出,方才还被这温馨画面包裹着的林承宗突然被拉回现实,执筷的手一抖,他飞快地瞥了玄钧一眼,又看向林修远,眼中掠过一丝紧张。
林修远神色如常,对着林承宗的方向,耸了耸肩,递过去一个“他已知晓”的安慰眼神。
林承宗心下稍定,却又涌起更多复杂的感慨。
林修远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垂着眸似在回忆:
“说来陛下可能不信,我小时候,最烦的便是坐下来读书习字。”
玄钧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
“我祖父官至太傅,对自家子弟学业要求尤为严苛。可我从小,最崇拜的是我父亲。”
林修远眼中闪过一抹柔和的光,“那时只觉得,父亲银甲长枪,跨马出征的模样,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成日缠着他要习武,梦想着将来能驰骋疆场,保家卫国,那才痛快。”
玄钧闻言,明显怔愣了一瞬,似乎难以将眼前这个总是沉静如水、谋定后动的林修远,与那个向往沙场、活泼好动的孩童联系起来。
一旁的林承宗却像是被勾起了无限回忆,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还说呢。”
玄钧眼神一亮,忙倾身追问:“叔父可是知道些什么?”
林承宗指了指一脸无辜的林修远,对玄钧道:“陛下当年年岁尚小,是有所不知。这小子顶着张最会骗人的乖巧脸蛋,可内里却是京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
林修远脸不红心不跳,只一挑眉,摇头叹息:“当年京中竟有如此恶劣的传言?可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侄儿打小便是谨言慎行,恪守成规,叔父莫要听信谣传。”
林承宗被他这指鹿为马的话逗乐了,呵呵笑着,手指虚指着他,气的直摇头。
玄钧倒是听的心头痒痒,他实在好奇修远小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笑意更深,缠着林承宗道:“叔父快多讲些,修远少时都做了些什么?”
林承宗几杯御赐佳酿下肚,也放开了些,捻须笑道:“陛下岂敢想,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被他父亲罚跪祠堂。他倒好,在祖宗牌位前用供品摆了个阵法,气得他父亲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林修远从容接口:“那是推陈出新。”
玄钧噗嗤一笑,觉得心上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怕不是打小就练就的,难怪自己回回都斗不赢。
林承宗也被他气笑,接着数落:
“这小子,嘴上说最烦读书,可但凡他父亲考校兵法策论,他兄长都答不上来的,他能把地图一推,说得头头是道。就是坐不住,一说练字就打瞌睡。”
林修远淡然自若:“那是天资卓然。”
玄钧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低笑起来,方才那点帝王威仪早散到九霄云外,此刻只是个听心上人童年趣事的青年。
“还有一回,”林承宗说得兴起,“在宫宴上,他不知怎的,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把几个宗室子给揍了,还抢了人家的玉佩。那几个不服,告到先帝跟前,修远最后被他父亲提了回去,好一顿家法。”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仿佛又看到那个无法无天的幼小身影。
林修远这次回答得倒是理直气壮:“那是为民除害。”
林承宗被噎了一下,笑骂道:“你……你这混小子!是一点没变!你抢人家东西那能叫为民除害吗?!”
林修远懒懒道:“还不是那群人胡诌。分明是他们抢了一小不点的东西在先,还在先帝面前颠倒黑白。当时回去,父亲对我可没手下留情。”
他说这话倒是一点委屈没有,反而是不悔的坦然。
林承宗闻言,一时语塞,细节他确实不甚清楚。
然而,坐在一旁的玄钧,笑容却凝在了脸上。他眼神飘忽,似在回忆,喃喃重复道:“宫宴……打架……抢玉佩……”
他忽然转向林承宗,语气有些急迫:“叔父方才说的宫宴,可是承熙十八年的中秋宫宴吗?”
林承宗一愣,仔细回想:“似乎是……那年中秋宴确在宫内琼林苑,宾客众多,孩子们也都去了。”
玄钧的心跳快了几分,追问:“那块玉佩……是不是青玉质地,雕着蟠螭纹,系着五色缨络?”
林承宗摇头:“这老臣就不得而知了,只是修远闹起来后,大人才注意到此事。”
林修远听到此处,有些讶异的睁大了眼睛,他目光倏地转向玄钧,上下打量,却怎么也不敢和模糊记忆中那个穿着素净,眼中含泪的小男孩联系到一起。
他试探的开口:“所以……那个小不点是你啊?”
玄钧望进他清亮的眼眸,缓缓点了点头。
“嗯。只是我没想到,居然会是你。那块玉佩不算顶好,但那是我母妃去岁生辰时给我的。那日被抢了,我只觉得委屈极了,又不敢声张。”
“结果却见你像阵风一样冲过来,带头将人打了,又把玉佩从他们怀里夺出来,塞回我手上。”
“我那时想,这是谁家的郎君,这般厉害,又这般……不讲道理。”
玄钧说着,嘴角却翘了起来,“打完了人,把玉佩往我手里一塞,看也不多看我一眼,转身就走。我问你名字,你只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玄钧说到这儿,故意撇了撇嘴,学着当年那混世小魔王满不在乎的语气:“谁说要谢你,不过就是块玉佩罢了。”
林修远听着,仿佛也穿越时光,看见了那个幼小、倔强却怎么都不肯掉泪的小不点。他心中微软,笑道:“是、是,少时孟浪,让陛下见笑了。臣护着陛下是应当的,是臣之责。”
玄钧笑着摇头,不接他这番故作正经的“臣子”话茬。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林修远,仿佛要透过如今这张清隽温润的面容,触碰到当年那个意气飞扬、路见不平的少年身影。
半晌,他才轻声叹道:
“年少时惊鸿一瞥、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道身影,兜兜转转,披荆斩棘,自己走到我面前来了。”
“修远,你说,这算不算是……天意?”
林修远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漾开一片温柔涟漪。他缓缓摇头,笑容清浅。
“臣倒不这么认为。许是臣本性如此,便是爱多管闲事。纵使没那玉佩……”
他微微一顿,目光轻柔拂过玄钧的眉眼,“他日若见殿下蒙尘,臣依然会为您拂去尘埃。”
“无论过去。”
“还是将来。”
玄钧被这猝不及防的回应彻底击中,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没过,酸软滚烫。
他倏地低下头,指尖收紧,用力捏住了那只温润的瓷杯,才勉强压住奔涌的热意。
杯中酒液轻晃,映出他微颤的倒影。
半晌,他才从喉间逸出一声叹息。
“……林修远,” 他低声唤道,声音微哑,“你还真是……从小到大,都一样的……不讲道理。”
林修远笑容绽开,重新执起公筷,姿态从容地夹了一筷时蔬,轻轻放入玄钧面前那只几乎没动过的碟中。
“菜要凉了,陛下。” 他温声道。
林承宗默默端起面前的酒杯,将余酒一饮而尽。酒液温热,一路熨帖至心底。
靖兄,你看见了吗?你儿子果然比你还不讲理……
这个曾无法无天、却也赤诚如火的孩子,他找到了他的闲事,也找到了他的道理。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尘埃在光柱中悠然浮动,将此刻凝结成一片温暖而永恒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