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济元年冬月的一日,南城茶楼的沁香楼里,炭火烧的正暖。二楼临窗的隔间垂着半卷竹帘,里头茶烟袅袅,偶漏出些市声人语。帘隙间光影细碎,正落在隔间对坐的二人衣上。
左手边那人穿着玉色小绫袄,外罩一领松烟缎直身,通身素净,只襟前一道暗银回纹。肩头蜷着团黑绒绒毛领,正随呼吸微微起伏。他对面那位就与他大不相同,玉冠束发,雪浪罗纹袍,领口微敞处还露着寸许风毛卧兔儿,外披的江崖海水纹在执盏时漾开粼粼光晕,一副通身贵气模样,又带着些少年人的朗逸。
那素衣人放下茶盏,先开了口:“公子今日不是说要去看花朝市?”
“后日再去看吧,不急不急。”华服少年笑着添茶,水汽氤氲了他眉目。
素衣人一抬手,那颈间毛领竟是活物,轻轻一跃便入了他肘间:“公子如今愈发惫懒了。”
华服少年笑意盈盈:“是劳逸结合。更何况不拿这个做由头,怎请得动先生出来?成日闷在宫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对面人不答,只垂目轻抚着怀中的紫貂。他伸出食指,极轻地挠了挠那团墨绒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如见水墨迹般化开,喉间发出细碎呼噜声。
华服少年瞧着心痒痒,他双臂一展,伸到对面人眼前。
“让我也抱抱。”
林修远抬眼看他,目光柔和。他未多言,只轻轻托起紫貂,将它小心放入玄钧摊开的手掌中。
可那紫貂甫一离了林修远的怀,便似不大乐意。四只小爪在玄钧绣着暗纹的锦缎袖上踩了踩,鼻尖翕动,尾巴急甩,竟是扭身便要往外窜。
玄钧怕他跑了忙去拢他,那小东西却灵活得很,爪子勾着衣袖借力一蹬,直奔着林修远那就扑了去。
林修远一惊,一抬手臂,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小东西,紫貂一回到他臂间立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好,顺便还往衣袍里又窝了窝。
玄钧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瞧瞧那窝在林修远臂弯里安然享受的小东西,眉梢微一挑。
“秋狝时将它交给先生,是怕先生忧思过甚。”
“如今倒好,他反而登堂入室,占了我的位置?”
林修远正顺那紫貂的背毛,抬眼神色古怪地看着玄钧,唇角抿了又抿,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那股笑意。
他轻轻嗅了嗅,疑惑的开口:“公子,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
玄钧一怔,随着他也四处嗅闻:“什么味?”
“这说来也奇怪。”林修远一本正经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竹帘外喧嚷街市,又落回案上袅袅茶烟,“好好的茶楼,茶香炭暖的,怎么泛着股子……酸味?”
玄钧盯着他看了两息,也笑了出来,身体往后一靠,倚上那铺了软垫的椅背。
“酸味没闻到。”他抬手掸了掸方才紫貂蹬过的袖口,动作从容,语气悠然,“倒是先生身上,沾了些不该沾的毛。”
林修远忍的辛苦,最终还是笑了出来,他肩膀耸动压抑着低低发着颤,颤声道:“那不然……公子接去照顾几日?”
“去去。”玄钧连连摆手,“当日若不将它捡回,也不至于让先生沾这一身毛。况且它已认主,我接去又有何用?”
“还是先生自己——好、生、照、料。”最后四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但在看他眼眸,笑意盈盈,哪有半分生气的意思?
林修远笑而不语,端起面前渐温的茶盏,凑到唇边轻啜一口。
静了片刻,玄钧忽然又问:“它可有什么名字?”
林修远简单答道:“玄霜。”
玄钧眉峰一扬:“就它?还与国姓?”
林修远:“公子救的,自然当与国姓。”
玄钧眼珠一转,忽然抚掌笑道:“那如此说来,更该有个说法才是。嗯……”
他故作思忖状,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随即眉眼舒展,显然是有了妙计。
“便改封它为‘墨绒舍人’。唔——小气了些,那就封个‘衔云将军’,正五品。至于俸禄……”他拖长了调子,眼里漾着狡黠的光,“就记在先生你的账上,如何?”
林修远闻言,简直哭笑不得,他怕玄钧是真要封赏,赶忙退让。
“是臣之过。公子断不可将朝廷俸禄当作儿戏。这封号……还是免了吧。”
玄钧心情大好,身体向后一靠,慵懒地晃着杯中残茶。窗外漏进的天光映在他侧脸,勾勒他俊秀的轮廓,秀气的眉眼里是灼灼的光芒。
“先生不让封它,可是心疼那银子?”
他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笑的狡黠“那不如先生私下里,多唤我几声‘钧儿’来抵?本公子便考虑不封了。”说完便自顾自的靠了回去,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林修远:“…………”
他静默地看着对面之人笑的心花怒放的模样,只能无奈的扶了扶额角,兀自叹息一声,怎么感觉玄钧如今是……越来越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