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正无奈着,却听楼下堂中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声响,二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布长衫、手执折扇的说书先生,已步履从容地行至堂中。楼下机灵的茶博士忙搬来一张高脚方凳,又摆上一张斑驳的条案。
京中百姓,茶余饭后最爱聚在此等热闹处,花上几文钱,要一壶粗茶,听一段评书。那故事里头真真假假、夸张附会之处自是极多,但图的就是个趣味横生、酣畅淋漓,谁又真去计较那前朝旧事、神仙鬼怪有几分可信?
此刻,见说书人已就位,方才还散坐各处的茶客们便纷纷挪动板凳,围拢过去,目光灼灼,满是期待。
“诸位看官请了!”说书先生将折扇“唰”地一合,往掌心轻轻一敲,清了清嗓子,目光徐徐扫过满堂听众,待到嗡嗡议论声稍歇,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今日咱不说前朝兴替,不讲上古神话,单表一位本朝顶天立地、文武双全的奇男子!”
他略一停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续道:
“要说此人,那来历便非同凡响。据说他降生那日,天现异象,红光绕梁,满室生香。恰有云游的老道打门前经过,驻足掐指一算,竟是连说三声‘奇哉,奇哉,奇哉!’您猜怎么着?这位爷,自幼便聪慧绝伦,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到了十岁上头,已然将古今典籍读了个通透!”
“更奇的是,他非但文采风流,更天生一副侠肝义胆,路见不平,那是真敢拔刀相助的主儿!还听说,他七岁那年,机缘巧合误入一处上古仙人遗留的洞府,得见石壁上刻着一幅《山河弈棋图》。旁人看去,不过是些斑驳线条,他却痴立图前,一看便是三天三夜,出来后便如醍醐灌顶,从此胸有丘壑,天下大势、人心鬼蜮,在他眼中皆如掌上观纹,明晰如棋局!”
二楼临窗的隔间里,玄钧听得眉峰一挑,晃着手中茶盏,侧身对林修远低笑道:“呵,本朝竟有如此人物?本公子怎的从未听闻?”
林修远神色淡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话本演义,难免夸张。世上岂会真有这般人物?”
玄钧却觉有趣,竖起耳朵静听:“反正今日得闲,听听市井之言,知晓百姓平日爱听些什么,倒也有趣。”
林修远不置可否,只垂眸拨弄着怀中紫貂玄霜的耳朵,玄霜只觉得养,弹了弹耳朵,躲避着林修远指尖的拨弄。
楼下说书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再说这位的相貌,嘿,那真是: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口似涂朱。静立时,好比那雪崖孤松,凛然不可犯;行动处,又似那云中白鹤,飘逸不群。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清贵书卷气,可这书卷气里头,偏又藏着铮铮铁骨,教人不敢小觑半分。”
“论才学,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提笔立就;论胆魄,单刀赴会、独闯龙潭,那是眼都不眨一下。更有一手神乎其技的射术,百步穿杨,如同儿戏。江湖上有句话流传,说这位爷‘箭出如流星,说射你左眼,绝碰不到你右边眉毛’!诸位说说,这神是不神?”
台下顿时一片哄笑嘘声不止。有那促狭的茶客高声笑喊:
“先生哎!您这越说越玄乎了!又是文曲星又是武曲星,莫非是天上的星君老爷一起下了凡尘,合体了不成?咱大齐朝开国至今,哪有这样的人物?便是戏文里唱的神仙武将,也不敢这么写啊!”
说书人捻着颌下几胡须,浑不在意地呵呵一笑:“嘿,诸位看官若真不信,咱今日就来与诸位细细分说,保教您心服口服!”
他“啪”地又将折扇打开,轻摇两下:“话说,咱这京城里,早年也曾有位‘活神仙’,众人都唤他作——‘钱半仙’!这钱半仙究竟是何许人也?那可真是了不得。”
林修远与玄钧闻言,不约而同地眉梢微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玩味之色。
“这位半仙,本名钱禄,已不知是几朝元老,年岁更是成谜,无人知晓。官至户部尚书,入值内阁,真真是位极人臣,手眼通天!诸位或许要问,不过一届朝廷重臣,为何称他为‘半仙’?”
“嘿,只因这满朝文武、天下州县,但凡是银子过手、粮米调度、河工边防……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不经他钱老爷子点头画押,那是半件也推行不下去!他说天晴,旁人便不敢道要下雨;他说往东,便没人敢提议朝西。这呼风唤雨、执掌乾坤的威势,怕是快赶上凌霄殿里的玉皇大帝喽!”
“可这位神仙,修的却不是普渡众生的正道,他修的是那贪嗔痴慢疑的野狐禅!诸位可知,去岁江南大水,朝廷特拨三百万两白银赈灾,这笔救命的银子,到了灾民手中,还剩下多少?”
说书人伸出三根手指,又缓缓屈起两根,面现悲愤,“连这个数都未必有!那白花花的银子去哪儿了?嘿,十之八九,都流进了那半仙深不见底的功德箱里啦!”
堂中响起一片愤慨的嗡嗡声。
“再说那北疆戍边的将士,顶着刀子般的朔风,守着国门。朝廷发下的御寒冬衣,您猜里面絮的是什么?全是那河滩边不值钱的烂芦花!一件棉袄轻飘飘,寒风一打就透心凉,多少好儿郎没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反倒活活冻毙在自家的营盘之中!就因为这,又能省下几十万两雪花银,悄没声地,便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这还不算最狠的。”说书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人听去,“谁若是不开眼,敢在朝堂之上参他一本,嘿,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今日递上奏章,明日便能‘突发急症’,口不能言;后日或许就‘失足落水’,一命呜呼。坊间都传,这钱半仙会妖法,养着一批来去无踪的小鬼,专害那些与他作对的忠直之士。”
“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台下年轻气盛的听客忍不住拍案而起。
听到此处,玄钧的嘴角已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而林修远,仍神色平静,端着茶盏,似在细细品味说书人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可老话说的好,善恶到头终有报,只道一声迟与早。这等蠹国害民的活神仙,当真就能永享逍遥,无人能制?诸位,太阳底下无鲜事,他钱禄嚣张跋扈了这么些年,终于——”
说书人猛地提高音量,折扇“啪”地重重敲在案上,“在咱们圣天子登基御极之后,结结实实地踢到了铁板!”
这下,轮到林修远微微莞尔,瞥了玄钧一眼,轻声道:“原来是公子的奇闻。”
玄钧捏着下巴,仔细回想说书人开场那番奇男子的描述,又从上到下将林修远打量了一番,眼中笑意愈盛:“这不对吧?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到像是先生你的奇闻呢?”
楼下已是群情激动,呼声一片:
“先生方才说了半天,那奇人到底是不是当今圣上?”
“钱贼如此手眼通天,圣上究竟是如何应对的?”
“您说了半日奇人,他在扳倒钱贼这事上究竟立了什么大功?莫非那关键证据,是他一箭从阎王殿里射来的不成?”
“先生,快讲正题!我们就爱听圣上如何智斗权奸、为民除害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