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惊叹之声再次席卷茶楼。

玄钧听到此处已然笑得直不起腰，歪倒在桌边，肩膀耸动：“哈哈哈……先生，先生当真是……传奇！千古传奇！”

林修远面色微沉，眯起眼睛看向玄钧：“这等离奇古怪的话本子……可是你暗中安排的？”

玄钧连忙摆手，强忍笑意：“学生岂敢？定是先生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百姓爱戴感念，方才编排出这许多传奇。先生莫要辜负了百姓一番淳朴心意，也万莫冤枉了学生。”

林修远：“……”

他默然片刻，仔细盯着玄钧的脸辨认真伪，给玄钧看的都有些发毛，好在楼下惊堂木一响，打断了此间的氛围。

“诸位，林太傅诛国贼、雪沉冤的千秋功业，到此便算说完了。可方才还有看官问：这般如同天神临凡、无所不能的人物，怎就对圣上如此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圣上又是何等胸襟气度，敢将身家性命、乃至这江山社稷的清明气象，都托付于他一人之手？”

“这其中的关窍缘由，便不在朝堂奏对，不在赫赫战功，而系于一段尘封的过往，在那九重宫墙的深处，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少年往事之中了。那时节，咱们圣上，还只是一位在冷宫之中朝不保夕、无人问津的落魄皇子；而林太傅，也不过是个在翰林院中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寻常小官……”

“诸位若是想听‘冷宫识龙驹，白衣结奇缘’的由来，请听——下回分解！”

“好！”

“先生可要说话算话！”

“明日还在此处，必来恭听！”

楼下喧嚷声一片，林修远已然起身，玄霜乖顺的回到肩头，他整理了下衣衫：

“公子今日倒是得了趣，一曲终了，也该回了。”

玄钧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拽回座中，“先生急什么，不是还有下一段吗？”

他一扭头，扬声朝楼下喊道：“伙计！”

那伶俐的茶博士快步上楼，玄钧随手丢过一锭足色的银子到他怀中，“去，告诉那位说书的先生，爷觉着他今日说得甚好，这是赏他的。让他接着把那剩下的故事说完。”

林修远瞪他一眼，低斥一声：“胡闹。”

那说书人得了厚赏，喜笑颜开，精神大振，对着二楼就是一揖，玄钧凭栏远眺，摆摆手示意他继续，那说书人将醒木拍得震天响。

“谢贵人赏！列位看官，既然贵人爱听，诸位捧场，那咱们便书接上回，道一道那‘冷宫识龙驹，白衣结奇缘’的千古佳话！”

“话说承熙三十年春，琼林宴上，百花斗艳，可最耀眼的，还数那位新科探花郎——林修远，林公子！真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陛下金口赞他经才绝艳，钦点入翰林，前程似锦啊！”

众看客见还有的听，纷纷又围坐了回来，叫好声一片，场面一度热闹。

“可这林探花，偏与旁人不同。这不同在何处？奇就奇在这儿！他一身傲骨，满腹柔肠，偏不爱那锦上添花，专要寻雪中送炭！”

“那日琼林宴本是春光正好，可咱们这位林探花行至御街东头，忽见东方天际紫气蒸腾，竟有一对仙鹤引路！您说怪不怪？这仙鹤不往琼林去，偏引着他七拐八绕，竟到了那西六宫最偏僻的墙根下，那西六宫墙根下能是什么好地方？正是冷宫所在！”

“就在这当口，墙里头忽然传出一阵读书声！那声音清越朗朗，字字珠玑，林探花心下诧异，隔着斑驳宫墙便接下一句‘谗佞之徒，国之蟊贼也！’墙内人应声而对：‘然也！故明君务在屏蔽，勿使害政！’……”

听到此处，玄钧回过身看着淡坐在一旁的林修远，压着笑意：“不曾想先生原是仙鹤引路，天意所归。从前我年少懵懂，竟误将清风朗月当作游魂缠身，当真是俗眼障目，该打该打。”

林修远见他上来就以退为进的揶揄，抬眸笑道：“是不是天意，公子心中有数。不过当年公子没让人将我打出去，想来是承了这份天意，公子以为呢？”

“是极是极，”玄钧扭回头去，语气悠然愉悦，“本公子最喜欢的便是这天意。”

林修远：“……”

他沉默地整理着袖口，指尖划过细密的回纹，仿佛在斟酌词句。玄钧见身后人半天没声，以为他无言以对，得意望着楼下，倚着凭栏，准备继续欣赏楼下如何编排他们的“奇遇”。

楼下说书人正说到“林修远与七皇子一来一往，对至午头”，情绪激昂。

而林修远忽而轻声开口：“天意固然可喜，只是公子当知乐极生悲的道理，还望公子慎之。”

玄钧一愣，转回身两步来到他身旁，径直挨着他坐下，长臂一伸，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虚虚抵着他肩头，笑得开怀：“明月在怀，夙愿得偿，先生为我解惑，这悲从何来？”

温热的气息和突然的靠近让林修远耳尖瞬间染上薄红。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挣了一下，将玄钧推远了些，抬手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襟，语气幽幽：

“公子若再如此乐极，臣倒不介意亲自执笔，让楼下说书人多一段‘御前失仪，君威扫地’的新篇。到时公子只怕是真要悲了。”

玄钧忙不迭往旁挪了半个身位，举手降状：“好好好，先生息怒。学生不乐了。”他眼珠一转，又倾身靠近，小声道：“学生……偷着乐，总行了吧？”

林修远抬眸，目光如刀般刮过玄钧，却撞进他那澄澈的莹亮眼眸，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揉着额角。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楼下已不知讲了多少情节。只听得惊堂木又是“啪”地一响，说书人正说到高潮处：

“……朝会，这青衣探花竟当殿跪地，额头磕得金砖砰砰响：‘陛下！冷宫七皇子殿下，乃天纵奇才！臣愿以性命担保，求一个教导之职！’那梁后在帘后冷笑，权臣在侧目！可咱们林大人脊梁挺得笔直，字字掷地有声！‘皇子天纵之才，若不得明师，臣请撞柱殿前，以血谏君！’这铮铮铁骨，感天动地，先帝到底是允了这桩千古奇缘！”

玄钧忍俊不禁，笑道：“原来先生当日是以死相谏，当真是感天动地，听得本公子心潮澎湃，几欲垂泪。”言罢还抬起手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林修远觑他一眼，轻咳一声，端坐坐姿，拿腔作调：“非也。吾乃文曲星下凡，只稍加点拨，先帝便笑着答应了。何须以死相逼？”

玄钧准备好的调侃话语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部，半晌才失笑摇头：“先生……您这脸皮，学生怕是再修十世也望尘莫及。”

“感谢公子夸奖。”林修远从善如流。

“咳……”玄钧被呛到，咳嗽两声，没料到林修远顺竿爬的功力比他还高，一时竟接不上话，只好将目光重新投向楼下，以掩窘迫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