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到最后,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暖气管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
安安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却已经收了所有的眼泪和嘶吼,只剩下一片冷硬的沉默。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刚才那份燃得灼人的愤怒,尽数敛成了不肯退让的固执。
Brady,你知道吗,你这样的做法,会让我怀疑我所坚持的道德与法规,是不是个笑话。
我过去所信奉的公正法治,是不是个笑话。
“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没有半分赌气的虚张声势,“你干你的,求你的稳,保你的路,维护你的大局。我干我的,该查资料查资料,该找律师找律师,该往上级部门递材料就递材料。我们各管各的,互不相干,你也不用再为了我,费心权衡你的利弊得失。”
她说完就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尖冰凉,人却是气的红温的,安安敲击键盘的动作稳得很,开始pdf、网页、官网、一页页翻查湿地保护法细则、省级候鸟保护区红线划定文件、违规施工举报流程、本地擅长环境行政诉讼的律所名录,连一个余光都没再分给身后的人。
Brady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的轴样子,先是胸口一堵,紧跟着竟又气又笑,压了一晚上的火气,反倒被她这副“就算全世界都不站我,我也要自己走到底”的模样,磨得散了大半。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见过为了利益低头妥协、为了前程放弃底线的人,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生在普通人家,无钱无势,在人生地不熟的高原派出所都没半分怯意,被他用最现实的规则砸得遍体鳞伤,转头依旧不肯松半分底线,连半句服软的话都不肯说。
她信她所信,并为之实践、抗争。
没有胡搅蛮缠,而是用智力与法律的武器。
这种品质,在社会上越来越少了。
他缓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条和举报渠道,他叹气,冷硬淡了不少,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非要这么犟?还是在这里犟?本地这种盘根错节的项目,从立项到批地,一环扣一环全连着相关部门,你一个人找律师、递材料,顶多就是石沉大海,最后说不定还要被人反过来找麻烦,白白吃亏。”
安安指尖不停,连头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冰:“吃不吃亏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和你没关系,别找我晦气。”
“我不管?”Brady哧一声,俯身伸手,轻轻按住了她还在敲击键盘的手背。他的掌心带着暖意,力道很轻,没有强迫,只是不让她再继续钻牛角尖,“你今天在派出所闹的那一出,是谁把你捞出来的?是谁压下了工地寻衅滋事的报案?现在转头就跟我划清界限,嗯?”
安安手腕用力一挣,但没挣开,只能依旧绷着脸,一言不发,摆明了就是冷战赌气的模样。
“你不是很忙吗,忙你自己的。”
她不吵不闹,也不骂他,就是彻底无视,用最沉默的方式,跟他对峙到底。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他按着她的手,她僵着脊背不肯回头;他开口说话,她就闭耳不听;他试着缓和语气,她就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明明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却硬生生隔出了一道不肯退让的鸿沟,全是无声的、认真的气。
Brady这辈子,在商圈周旋、在官场应酬,再难缠的对手、再棘手的局面都能从容摆平,却偏偏拿这个油盐不进的石头脾气毫无办法。
硬的不行,道理讲不通,连冷处理都被她用更冷的沉默顶了回来,什么牛脾气!一点好脸色不给。最终只能长叹一口气,放软了所有身段,压着声音,耐着性子跟她说最实在、最符合现实的话。
“我不是不帮你,也不是放任他们胡来。”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剩下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通透与无奈,“这个项目的底细,我让人查过了,背后牵扯的不是一个工头、一个开发商,是一整条完整的利益链,从基层到相关部门,环环相扣。
你让我直接掀桌子、硬刚到底,别说我一个外来的投资商,就算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也动不了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真把所有人都得罪死,非但保不住湿地,反而会打草惊蛇,他们连夜偷工毁地,我们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到时候才是真的回天乏术。”
安安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却依旧不肯开口,也不肯看他。
“所以你承认你的无能。Brady,你在我面前以前牛吹过了吧,步子迈得大了扯着蛋……”安安现在一股气,直抒胸臆,脏话说着竟也解气。
Brady没理她的气话。见她终于有了松动,语气更缓,带着几分妥协的安抚:“不。这从来就不是无能,这是取之有道。
我们能做的、最稳妥、最不会反噬、也最能起到作用的方式,不是明着举报、硬着打官司。
明天离开之前,本地的商会也好,协会也罢,这那的人和相关负责人,本来就安排了送行的饭局。
到时候饭桌上,我会借着话题,半公开地暗示这个项目碰了生态红线、踩了候鸟保护区的底线,把话点透,把态度摆明白,让他们知道,这个地块有人盯着、有外来的投资商在意当地的法律法治落实实践,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强行施工、连夜毁地。”
他顿了顿,坦诚得毫无保留,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退让,也是最符合现实规则的帮助: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饭桌上敲山震虎,压住他们的嚣张气焰,给后续真正想管这件事的部门、环保组织,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至于后面他们会不会整改、会不会彻底停工,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也不是我们走之前能一锤定音的。在这个地方,很多事只能点到为止,不能赶尽杀绝,这就是最现实的规矩。”
他松开按着她手背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服软的纵容,连称呼都软了下来:“可以了吗?姑奶奶,就算我退一步,帮你这一把。我动静大,有些事情不能用我的嘴亲自说,有些事情不能说的直白。这是官场的规矩,我只能侧面点到即止,用我的名头,给他们施压,让他们注意,换这片湿地能缓一口气。”
安安依旧沉默着,垂着眼帘看着电脑屏幕,脸上没有任何松动的表情,既不点头答应,也不开口反驳,只是依旧不理不睬,浑身都写着“还在生气、不肯原谅”的执拗。
她不是不信他的话,她比谁都清楚,他说的全是现实,是她再怎么轴、再怎么搜法条,也无法对抗的现实规则。
她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他把底线当成权衡的筹码,过不去他把守护当成利益交换,更过不去自己拼尽全力想守住的东西,最终只能靠这样“点到为止”的方式,勉强求一个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