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宁机场的安检口，安安和Brady短暂地兵分两路。Brady需要飞香港，他在纽约的父母已经启程回港过年，作为家族版图在内地的实际操盘手，他必须回去“团圆”那场觥筹交错却暗流涌动的年夜饭。

临行前，他那双温润如旧的眼睛盯着安安看了许久，似乎想确认那场大吵留下的裂痕是否已经消融。安安只是平静地和他拥抱，然后转身走向了飞往广州的班机。

回到珠江新城的大平层，落地窗外的猎德大桥依旧车水马龙。安安并没有沉溺于所谓的假期前的生活，她迅速赶赴面了广州美领馆的面签。

面签完出的美领馆，广州的午后带着微湿的暖意。安安给在学校的前室友方晴子和小戴发了信息，约在她们最爱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沙茶酱的味道浓郁得让人心安。

方晴子和小戴基本上搞完了Final，整个人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她们点了吊龙、嫩肉、匙柄和牛肉丸，又特意抢到了分量极少还紧俏的胸口朥、三花趾和五花趾。

“安安，你不在宿舍，我复习简直是费劲透了！亲娘嘞亲娘嘞！”小戴一边往清汤锅里涮着五花趾，一边哀叹，“算法题难得我恨不得去出家，真羡慕你这种脑子，提前毕业还能把MFE（金融工程硕士）的申请办得这么稳。”

安安笑了笑，一边聊着老家的手抓羊肉和炕锅羊排，青海拉面有多地道好吃，一边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伴手礼。

给方晴子的，是她在西宁集市上挑的富有高原色彩的民俗摆件，文旅局的人搞得文创，配上一盒白天鹅宾馆出品的酥脆沙琪玛，因为她要回台州去；给本地人小戴的，除了摆件，还有她特意托人订的肇庆裹蒸粽。

“小戴，我记得你妈妈是肇庆人，肇庆有过年吃裹蒸粽的习惯；猜她过年总念叨这一口，顺手给你带了。”安安轻声说。

小戴感动得差点把筷子扔了：“天呐，安安你心也太细了！我妈肯定得夸你一整年。”

方晴子夹起一片滚烫的匙柄，沾了沾酱，看着安安清减了不少的脸，突然问道：“安安，你最近怎么样？在那个跨国项目里……没被那些老登们欺负吧？”

“挺好的。”安安低头喝了一口黄皮柠檬茶，语调平稳，“我现在学会了在项目中为自己争取地位和权力，不再只是埋头做数据的螺丝钉。我也提前利用项目成果去Network套瓷了UCB的CS老师，虽然我主申的是金工（MFE），但我想把路铺得更宽一点。”

“那……你和那位Brady先生呢？”方晴子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安安拿杯子的手微微一滞，席间那股沸腾的烟火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沉默在她们之间拉得很长，长得足以让安安在脑海里把过去那大半年的画面重放一遍。

她想起去年十月在TEDtalk的舞台下，那种被最信任的人当作标本剖开、当众展览的羞耻感。

那种伤害引发的蝴蝶效应，至今还在校内论坛的某些角落里阴魂不散，那些含蓄的同情或恶意的揣测，成了她身上抹不掉的一根刺。哪怕在青海的寒风中，他们曾有过短暂的共鸣，但她心里清楚，那种基于阶层、权力和自我中心的掌控欲，从未从Brady的骨子里消失。

“我不会动摇的。”安安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泪光，只剩下一片经过淬炼后的清醒，夹了一筷子烫熟的胸口朥：“感情是感情，但我不能再为了这份感情，把自己的尊严交出去让人破坏。现在我俩的关系是走一步看一步，我还得调整，很多事情太乱了根本说不好，现在过年让我自己静静反而是一种好事，但说到以后，我要去美国，我要手里有实力，脑子里有料，我发现有了底气才能平等谈交易，才能说不，我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话语权，我要有说不的权利。”

小戴和方晴子对视一眼，虽然她们无法完全理解安安所处的那种高阶博弈，但她们感受到了她身上那种如同高原黑颈鹤般、孤傲且决绝的生命力。

那一晚，牛肉火锅的水雾模糊了安安的神情，但在嘈杂的人声中，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想要改的原生名字不仅仅是一个符号，更是一场关于自我的彻底反叛。

——

广州的春节，空气里总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湿漉漉的暖意。那是属于南方的湿气，让习惯了北方干燥严寒的安安感到一种黏稠的窒息。

从大年二十八伊始，珠江新城这间昂贵的大平层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落地窗外，猎德大桥的灯光秀变幻着“新年快乐”的字样，璀璨得近乎虚假。安安蜷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春晚用声音填满了空档房子的客厅；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因劳累而苍白的脸上。她打开手机，那是Brady刚刚更新的Instagram——他在香港深水湾的豪宅露台上，背景是对月小酌和另外几张拍的家里的团年饭。

照片里，林家父母从纽约归来，其他亲戚也在，一家人香槟碰杯，笑得矜持而得体。在那样的镜头里，每一个像素都流淌着“阶级”二字。他们不需要努力，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规矩和资源。

安安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关掉了屏幕。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像是一只细小的昆虫在噬咬她的脊髓。她明白，Brady给她的这一切——豪宅、项目、甚至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柔，都像是浮萍。

一旦他收手，她就会立刻跌回那片名为“普通人”的深渊里。她必须变强，哪怕世界崩塌，她也能靠两只手敲出的代码，在瓦砾堆里重新盖起一座城的强。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她没有Brady什么都不是，而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想出头，太难太难。

方晴子那天吃火锅说的话像钩子，勾出了她内心的慢性病。这话在心底重复，又重复，折磨的人辗转反侧。

安安在和Brady的那惊鸿一瞥中，看见了自己的身份。

经历了这么多，她朦胧的清楚，她朦胧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爱情不过是香港富N代来体验多元文化的一个打卡项目，她与青海的河湟文化、民俗、民族，没有任何不同。

那些在港大在TEDtalk被羞辱的‘一巴掌’教会了她什么是现实。

她爱钱，她也迫切地需要钱，她也有野心，有一定的野心，年轻的姑娘也在物欲横流的名利场迷失过。她认了。

安安想着华尔兹，想着那些米其林，想着芝加哥的跳伞，元宵节共尝一碗汤圆，烟花下的红裙，住不过来的顶奢酒店，Brady给她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很浪漫，很刺激，包括跟Brady在床上。可打卡就是打卡，旅游就是旅游，体验就是体验，这一切总有腻味了的一天。

安安没法要公平。

她垂下眼睑，看着长毛地毯上自己交叠的脚踝。这双脚曾踩过青海小集市上混着泥泞的碎雪，也曾踩过香格里拉和丽兹卡尔顿的顶层套房里厚重绵软的羊绒。可现在，它们被‘妥帖’地安放在这间价值千万、能俯瞰整条珠江的大平层里，却连挪动一步的自由都没有。

微信对话框里，Brady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他这除夕发来的‘除夕快乐’的语音条，甚至带着一点胜券在握的宽容：“安安。明天我会让助理把下半年的生活费和新项目的资料一起送过去。你在广州乖乖待着，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去陪你。”

忙完这段时间。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安安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住冰冷的玻璃。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猎德大桥像是一条横跨在珠江上的璀璨项链，江面上的游船载满了欢声笑语。可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

你把我放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供我吃供我穿，你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敢说，不敢问，因为我没资格。

我是你的什么人呢？

过去那些被浪漫外衣包裹着的细节，在这一刻撕掉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赤裸、最肮脏的内里。什么跳伞，什么烟花和红裙，什么跨国项目里的“重点培养”……不过是高位者的一场大型养成游戏。

他用金钱筑巢，用资源做饵，不费吹灰之力就圈养了一只自以为在“跟命运抗争”的年轻猎物。

Brady，你现在觉得新鲜，那是因为你的瘾还没过够，你的救世主梦，还没有醒。可你早晚有醒过来的那一天，对吧？

你认为你是世人的红海摩西。

等哪天你腻了，规矩变了，等哪天她没价值了，这间房子、这个项目、连同她这个人，都会像那些被用旧了的黑胶唱片一样，被随手塞进不见天日的杂物间。

换句话说，Brady之所以心甘情愿拿一百来万陪她玩，之所以无所顾虑的陪她耗，是因为他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