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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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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暖气和抽湿将那些黏稠、近乎自毁的剖白一寸寸冻结在空气里,攀在玻璃的背面上。

暮色四合,写字楼群在窗外亮起零星的灯火,与残存的晚霞交织成一片暧昧而冰冷的紫灰色。

安安的肚子在这一刻极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轰鸣,将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窒息感瞬间戳破了一个口子。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抬起手,有些尴尬地一把拍开Brady还扣在她下巴上的手指。

力道不轻,“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吃饭。”安安别过脸,欲盖弥彰地扯了扯自己已经起皱的衬衫下摆,声音里还带着点梗住气的沙哑,嗓子疼,很疼,气的,此刻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冷硬的烟火气,“折腾了一天,我饿了。”

Brady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掌,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倒也没生气。他顺势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那抹疯狂的、近乎灼人的执拗被他熟练地压制了下去,重新披上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矜贵皮囊。

“现在赶回广州,广深高速这个点会堵死。”Brady看了一眼腕表,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说要“挖掉她眼睛”的疯子根本不是他,“在深圳吃吧,吃完今晚不走了,明天再回。”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小林总,关于独立内审小组的办公场地……”

一个年轻的职员刚探进半个脑袋,话还没说完,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硝烟味和泪痕。

安安正狼狈地擦着眼角,而自家大老板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那人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绝伦,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语速飞快地叠免伤buff:“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砰”的一声,门被极其慌乱地重新关上,甚至能听到门外那人因为走得太急而差点绊倒的踉跄声。

突如其来的插曲让安安一愣,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哭笑不得,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麻木与自嘲。

她淡淡地在心底叹了口气,横竖全公司大概都觉得她是以色侍人的狐狸精了,老板带女朋友‘徇私舞弊’的言论估计不会少的,多这一桩误会也死不了人。

“行。”安安转过身,开始收电脑。她转头看向Brady,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吃什么?”

Brady慢条斯理地看了看表,他抬眼:“就在深圳吃,你定。”

安安的动作顿了顿。以前不管是在芝加哥、哪儿哪儿还是香港,吃什么永远是Brady说了算。

他的舌头是典型的粤港胃,精细、清淡、挑剔,对食材的本味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而她,不过是他餐桌旁负责点头和附和的附庸。

安安是有点记仇的,有的时候情绪上来,还会偏激一点,人之常情。

南山区没有她心心念念的青海炕锅羊肉。安安盯着面前这个把她的人生当成“作品”来捏塑的男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幼稚、却又裹挟着浓重怨毒的报复欲。

“吃陕西菜。”安安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五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她死死盯着他,“就吃陕西菜!”

Brady明显一愣。

他那张常年运筹帷幄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陕西菜,在他这个从小清淡饮食长大的林大少爷眼里,几乎等同于“重油、重辣、粗糙”的代名词。

不是说不好吃,而是说,极少吃。

他没有拒绝。他安静地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这几个字。

半分钟后,他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叫【清陕斋·牛肉小炒】的地址,位于南山大道近学府路社区。大众点评的图片上,红油、黑木耳、粉丝和碎馍块挤在一个粗瓷大碗里,热烈、粗犷,烟火气重得几乎要顺着屏幕喷涌出来,店面图片采光不好,但是人挤人,厨子被拍到在门口抽烟,很是热闹。

Brady看着那张照片,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两人相顾无言。

林大少爷率先迈开长腿往外走,安安背着沉重的包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大厦门口,那辆挂着粤Z两地牌的雷克萨斯LM已经安静地等候多时。

负责深圳业务的司机小刘看见两人出来,尤其是看到安安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和Brady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头皮顿时一麻。

年后就这么刺激吗?!

他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保姆车宽敞的后排,两张独立的座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冷战时期的柏林墙’。

安安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深南大道,深圳的夜景繁华得让人觉得虚妄,科技园的写字楼里依旧灯火通明,那是无数和她一样的做题家催熟后成为打工牛马,在为了五斗米出卖灵魂。

安安觉得这个社会畸形的是,你卷生卷死过五关斩六将在实际为筛选的考试中一遍遍杀出重围,985211大多数人到最后也就是为了月薪几千。

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这是市场需求和市场容量决定的。

天龙人与她而言是什么?

她不敢继续问了。

Brady则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目光虚焦地盯着前方的隔板。

车厢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细碎的嗡鸣。这种相顾无言的压抑,比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的争吵更折磨人。它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防御工事里固守,谁也不肯先缴械。

车子在南山大道的一处老旧社区旁停了下来。这里和刚刚那些动辄几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格格不入,带着一种破败而真实的市井气。

【清陕斋西安泡馍馆】。

窄小的店面,门口的招牌上甚至还带着洗不掉的油渍。此时正值饭点,狭窄的堂食区域挤满了附近刚下班的程序员和打工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醋、泼油辣子以及北方面食特有的麦香,熏得人眼睛发热。

当身着修身西装、浑身上下散发着昂贵香水与上位者威压的Brady Lam踏进这家小馆子的时候,整个店里的嘈杂声似乎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他踩在有些黏糊的瓷砖地面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安安却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扯过两张粗糙的卷纸,胡乱地在桌面上擦了擦,然后挑衅似的看着他:“坐啊,小林总。”

Brady站在那里,盯着那张明显泛着油光的塑料椅子看了两秒,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他的长腿在狭窄的桌脚下显得无处安放,只能有些委屈地曲着。

“两碗牛肉小炒,加辣,多酸。再来一盘酱牛肉,一碗羊肉泡馍,一份糖蒜。”安安甚至没看菜单,直接对着老板喊道。

“带您吃吃西北菜。少爷见多识广还会有吃不惯的菜?”安安冷笑,甚至懒得掩饰语气里的讥讽。

菜上得很陕北,大碗,瓷实。牛肉小炒一端上来,那股酸辣暴烈、香气四窜的红油味就直冲面门。碎馍块吸饱了挂满木耳和黄花菜的汤汁,看起来黏糊而浓烈。

确实香,没得吹。安安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开始吃。

她吃得很急,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狠劲。

那股酸辣在舌尖炸开,瞬间激出了她眼底还没干透的生理性泪水。她一边被辣得轻微咳嗽,一边抬眼去看对面的Brady。

以前和Brady吃饭,去的是米其林,上的是精致得像艺术品的怀石料理,她得学着那些名门淑女的礼仪,显得像个入了门的人,连咀嚼的频率都要克制。

而现在,看着Brady用那双拿惯了定制钢笔的手,极其艰难、极其笨拙地用筷子去挑那碗黏糊糊、红彤彤的泡馍块,最后被酸辣味呛得微微偏过头去隐忍地清嗓子,安安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近乎变态的快感。

让你捏碎我。让你把我当作品。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你也有今天。

这算什么?弱者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报复。

为了让这场报复更彻底,安安甚至主动伸手,剥开了一粒白生生的糖蒜扔进嘴里,又推了一个给他。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嘈杂的店里并不显眼,但那股浓烈、辛辣、带着极大刺激性的生蒜味,瞬间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爆开。

安安一边被大蒜的辣味刺激得眉头紧锁,一边迎着Brady的视线,故意又挑了一块蘸满了红油的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她还要了点生蒜。

她知道他最厌恶这种失控的、具有攻击性的气味,她就是要用这种最市井、最粗俗的方式,去污染他那个干净、虚伪、充满精英秩序的世界。

Brady看着她。那双习惯了审视财务漏洞和商业对手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张因为辛辣而变得红艳的嘴唇,以及她眼底那股明晃晃的、近乎幼稚的挑衅。

“吃,怎么不吃?辣也得给我吃。”安安的内心张牙舞爪。

Brady泄了点气,肩膀卸下来。他没有发火。只是眉头拧得更深了些,随后像是自暴自弃一般,也夹起一块吸饱了酸辣汤汁的馍块塞进嘴里。

Brady不能吃很辣的东西。

这一口无异于受刑。但他生生咽了下去,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两人继续相顾无言。一顿饭吃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一个人在疯狂地试探底线,另一个人在冷酷地全盘接收。

结账出来的时候,安安觉得自己的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喉咙里满是糖蒜和泼油辣子的混合气味。

等司机的时候她站在路边剔牙,样子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故意扮丑的嫌疑。

她不管,反正香,自己吃饱了,恶心到了Brady,爽歪歪。

雷克萨斯再次启动,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深圳湾安达仕酒店。

车窗外的光影流转,车内依然是让人窒息的死寂。

安安吃太多面食了还灌了一瓶汽水,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幼稚的快感退去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疲惫。她靠着车窗,看着自己玻璃上的倒影,嘴唇很红,眼神却死水一口。

车子停在酒店门前。这里的奢华与刚才的老陕小馆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酒店正门的整体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入口被几根奶白色的圆柱稳稳框住,柱身素净,底部是深灰色的石质基座,从两侧向内收拢,形成一道庄重的门廊。

正中央是一面淡蓝色的百叶墙板,三扇宽大的百叶并排在墙面上,板条整齐细密,带着几分利落的松弛感。墙板两侧对称地伸出黄铜壁灯,灯光被柔和地收在灯罩里,只在百叶上投下几抹暖黄的光影。

墙板左右,是两扇同比例的玻璃门。门框是做旧的黄铜色,被分割成规整的方格,透过玻璃能隐约看见室内暖融融的光线,门上方还嵌着小小的感应探头。

门前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人字纹地砖,砖面带着细微的纹理,一直延伸到门口。最前方,一只深灰色的长方形花器立在中央,上面印着浅金色的 “ANDAZ” 字样,里面两团修剪得浑圆饱满的绿色灌木,为整个冷调的空间添上一抹鲜活的绿意。

“林先生,安小姐,欢迎回来。”

专属管家显然是得到了吩咐,连眼神都没有乱飘一下,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了两张定制的烫金房卡:“您的行李已经提前送上去了。尊贵海景套房,祝您夜晚愉快。”

安安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卡,手心冰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专属电梯。狭窄的轿厢里,两人的影子被擦得锃亮的镜面不锈钢折射出无数个重影。

安安吃完饭后身上那股散不掉的、浓烈的小炒泡馍和生蒜味,在电梯狭小的、充斥着高档车载香氛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极为突兀和荒诞。那种味道像是一张刺耳的标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和这个地方,以及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么不搭调。

Brady微微侧过头,呼吸里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蒜的辛辣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隐晦不明地落在安安倔强的侧脸上。

安安不去看他,只死死盯着电梯上升的数字,下巴紧绷。

她有点讨厌不够完美的自己,或者说,不习惯那个在Brady面前刻意扮丑角的自己。

电梯“叮”的一声,高层到了。

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管家在前面引路,后面是提着行李的门童。推开那扇沉重的套房大门,落地窗外,整个深圳湾的璀璨夜景和远处的香港群山如同一幅巨幅的IMAX银幕,在他们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窗外是开阔的深圳湾,水面映着远处的山影和对岸的城市轮廓。弧形落地窗下,浅米色的沙发与扶手椅围出一方松弛的角落,中间的矮几上放着书本与台灯。格纹的长沙发靠在地毯上,地毯上是浅金色的几何纹路,暖调的灯光从筒灯里洒下来,整个空间被窗外的万象城的车水马龙与室内的灯光温柔地裹住。

灯光从天花板嵌灯里漫下来,落在圆形的酒红色小桌上。桌上两只高脚杯里盛着红酒,杯壁映着微光;透明果盘里盛着青提与草莓,旁边立着一瓶红酒、几瓶气泡水,还有罩在玻璃钟罩里的小甜点。

窗外是弧形的落地窗,玻璃映出室内的灯光,远处是城市的点点灯火与海湾的夜色,窗外的城市霓虹和室内的暖光隔着一层玻璃,安安静静地对望。深色的木质墙板映着壁灯的暖光,长条形的格纹沙发占了半面墙,靠垫整齐地排列着,对面的小桌上放着一只小熊玩偶。

一旁的餐边柜里,咖啡机与杯盏被灯光照亮,浅棕色的皮质木椅靠着玻璃茶几,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安往里走,边走边换鞋。暖调的灯光从床头的黄铜台灯与天花板嵌灯里漫下来,落在铺着纯白床品的大床上,床头的背景墙带着细腻的纹理。

床尾的地毯上是浅金色的几何纹路,窗边立着一把藤编扶手椅,旁边是酒红色的小圆桌,桌上放着两本书与一小盆绿植。窗边的百叶帘滤进柔和的天光,黄铜落地灯立在一旁,深色的墙板上嵌着置物台,电话与便签安静地摆在上面,整个空间被暖光与天光揉得柔软又静谧。

她背着包,像是一尊随时准备逃亡的雕塑,她回头看着从洗手间洗完手出来的Brady,冷冷地看着他换上了拖鞋、正慢条斯理解着衬衫袖扣的Brady。

“聊聊?”

她先开了口。打破死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钝器在毛玻璃上划过的涩感。

Brady正走到吧台前。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在光影下紧绷着。听到安安的话,他倒水的动作连一星半点的迟疑都没有,冰块撞击水晶杯,发出清脆而嘲弄的动静。

“聊什么。”Brady没回头,端着杯子转过身,斜靠在吧台沿上,“聊你今晚那些幼稚的报复,还是聊你嘴里到现在还没散干净的大蒜味?”

他说话向来知道往哪儿扎最疼。这种嫌恶和挑剔,像是一柄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再次把安安切回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原形。

安安不仅没被刺痛,反而古怪地笑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到足以让他闻到那股市井气味的距离,微微仰起头。

“嫌难闻啊?林大少爷。”安安眼里跳动着两簇冰冷的小火苗,声音沙哑,“难闻就对了。我这种从小吃路边摊长大的做题家,胃里装的就是这种粗鄙的东西。跟你们林家那些高贵的、见不得光的‘政治献祭’比起来,我觉得这味儿干净多了。”

Brady的眼底骤然一沉。他握着水晶杯的手攥紧又松开,又在下一秒化成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说是就是。”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自己说了今天很累了吗?我们不要吵了好吗。”Brady擦了擦手。

“你什么意思?”安安往前逼了一步。他那种不接招、仿佛看小孩子无理取闹一样的态度,像是一团软棉花,把她蓄满了力气的一拳死死卸掉,反而激起她骨子里更深的暴躁。

Brady把方巾规整地叠好,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搁。

那副姿态,活脱脱像是一个在包容无理取闹的女友、疲惫却风度极佳的绅士。

可安安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是在用一种隐蔽的、高高在上的秩序感,对她进行最无声的压制。

“谁想跟你吵了?”安安站在离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抹挑衅的冷笑,“我只是想跟小林总把账目算清楚。省得你总觉得我占了你多大的便宜,觉得我这辈子都欠了你的情。”

她刻意咬重了“情”这个字,尾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讥诮。

Brady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在她发红的眼角和紧绷的唇线上逗留了片刻。

他把手里那杯冰水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喝水。嘴唇都起皮了,不辣吗?喝点常温的。”

安安盯着那只折射着冰冷光芒的水晶杯,没有伸手。

“不辣,爽快得很。”她像是一头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偏要跟他拧着来,“习惯了西北的风沙,这点粗茶淡饭算什么。倒是小林总,今晚委屈你那金贵的舌头了。看你吞咽得那么艰难,我真怕港荣医药和万基集团的太子爷明天因为急性胃炎上新闻,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窗外深圳湾长长的海岸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软刀子割肉般的绵密怨气:“不过也是,小林总什么世面没见过。在香格里拉都能把活人逼得退无可退,吃碗陕西菜,对你来说恐怕连热身都算不上。”

听到“香格里拉”这四个字,Brady原本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在台面上猝然一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Ann,”他叫她的英文名,语调里多了一丝压抑的疲倦和警告,“适可而止。”

“怎么,听不得?”安安转回视线,眼底的阴郁与怨怼交织成一片刺眼的光。

她不退反进,那股生蒜和红油的辛辣气息毫无遮掩地扑向他,带着最世井、最不服管教的野蛮生机,“你那天晚上骂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应该适可而止?你现在摆出这副‘为我好’的疲惫样子给谁看?Brady,我不需要你的体谅,更不需要你用这种‘不计较’的姿态来施舍我宁静。”

Brady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明明累得脸色苍白,眼底全是高强度透支后的阴影,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拉着他一起沉沦的赌气。

她在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在他们之间划线。她在告诉他:我们不一样,别碰我。

“你一定要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吗?”Brady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那些属于上位者的倨傲和冷酷理智,竟然罕见地散去了一层,只剩下浓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刻薄的话顶回去,也没有用身份去压她。他只是那样深深地、甚至带了一点自嘲地看着她。

“是,我嫌大蒜味难闻。但我还是陪你吃完了。”他松开一直撑在台面上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有些颓然地把重量压向她这一侧,“安安,你赢了。从公司到这里,你一句话不和我说,点我最讨厌的东西,用那些话来刺我。你想要的出气,想要的目标,现在都达到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而奢华的套房里,竟然透出一种类似困兽的无力感。

“安安,我们之间,翻了几次这个旧帐了?”

安安被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温吞态度弄得一怔。

她本以为他会冷笑,会像在会议室里那样冷酷地反击,甚至会再次摔碎点什么来彰显他的主权。

可他偏偏没有。他像是一块任由她泼洒酸液的顽石,受着她的怨,承着她的恨,甚至连眉头都不再舒展,就这么生生受了。

这种感觉,让安安觉得自己像个在空气里挥舞拳头的疯子,打得越狠,反噬到自己身上的空虚和酸楚就越重。

她不爽的久了,每次都和这个男人吵不起来,他总有那么多的说辞!他总有那么多的说辞!为什么!为什么!

她讨厌那种恰到好处的转圜——他刚才在会议室里释放的悲伤的气氛,那种好像他的一腔真情被狗吃了,一种好像他捧出来了一颗真心——她不信!什么狗屁倒灶的!

她只想闹,她想到这些日子她的压抑,那些哑巴亏,那些忍气吞声,他Brady再来深情款款是什么意思!

安安要癫狂了,一股邪火上蹿下跳,发飙的意愿在喉头喷涌勃发!她觉得自己是蒸汽火车头。

“怎么了!我怎么了!过去几个月我是一点火都不能发吗?我是一点怨气都没有的吗?我是石头吗?泥巴捏的人都有脾气!我就现在跟你闹,怎么了?我无理取闹?你就对了吗?我受的伤害你掉几滴猫尿就算翻篇了吗?我就这么贱吗!啊对对对对,我就是要吵,我就是要闹,别他吗婆婆妈妈的,咱们来把这事儿说明白!拖拉多久了?来说个明白!”

安安咆哮。

“我不认为在你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我们有谈谈的必要。” Brady叹了口气。今天她的情绪起伏极大。

“你是不是那个快来了。要给你点红糖鸡蛋姜水吗?”

“不要跑题!”

“等你情绪稳定下来,我们好好谈谈。现在,我觉得你应该去洗漱休息。”

安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

又是这副腔调。

永远是这副高高在上、理智得让人发疯的腔调。

他可以用最温柔的姿态把她架在火上烤,可以用最体面的方式把她的自尊碾得稀碎,而当她终于被逼成了一个疯子、开始歇斯底里的时候,他却又可以轻飘飘地退回他那座由“情绪稳定”筑起的高墙后面,用一种看某种不可理喻的低等生物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瞰她。

甚至,他还能把她的愤怒归咎于女人的生理期。

“洗漱?休息?”安安往前跨了一步,背包带子被她攥得嘎吱作响,她死死盯着Brady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Brady,你每次觉得掌控不了局面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用这套‘情绪不稳定’来打发我?你高贵,你理智,你林大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我凭什么要稳定?我被你当成靶子扔给林家那些老不死的时候,我怎么稳定?我通宵达旦在内网里查老陈的脏数据、差一点就被送进警署的时候,我的情绪该怎么稳定?!”

“你少在这里装深情、装无辜了!你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番话什么意思?‘我想要我的人生有属于我自己的、意料之外的东西’……哈!”安安学着他的腔调,扯出一个惨烈而讥诮的笑,“不重要?婚姻不重要?你不想过按部就班的人生,所以你就把我拽进来当你的调味剂?当你的陪葬品?你捧出一颗真心,我就得感恩戴德地跪下来接着,是不是?我不接,就是我无理取闹,就是我‘那个快来了’?!”

安安咆哮着,眼泪随着她剧烈的动作一下子甩了出来。她浑身颤抖,积压了小半年的毒素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闸口。

这里是深圳湾安达仕酒店顶层的奢华海景套房,落地窗外是静谧、璀璨、冷漠的深圳湾夜景,可屋里的空气却被她烫得几乎要自燃。

“你现在摆出这副任打任骂的死样子给谁看?啊?Brady,你说话啊!”安安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着他那张习惯性保持得体、此刻却显得颓然的脸,“在港大礼堂的时候你不是很风光吗?从‘跨文化地理结构与认同重构’,到下乡扶贫,多高级的词啊!你站在那个红圈里,聚光灯打在你身上,你穿着几万块的意大利高定西装,戴着你那块烧青字的老百达翡丽,你动动嘴皮子,我就成了你PPT里的‘受苦者标本’!”

Brady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试图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安安,那是个学术成果展示,我没有——”

“你别碰我!”安安尖叫着一巴掌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没有?你把我整个人生剥开了、切碎了,连皮带骨地展示给那群精英、学者和基金会代表看!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你提过我一句吗?你没有!因为在你们眼里,我这种人,我的贫穷、我的隐忍、我的过往创伤,根本不配拥有‘隐私权’!我只是你用来佐证你大慈善家情怀的‘人类材料’!是我活该成了你步步登高的垫脚石!”

“所以我也不过如此!”

她一把夺过台面上的水晶高脚杯,猛的一甩!狠狠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巨响,碎片四溅,正如她那被绞杀得粉碎的尊严。

“你懂不懂什么叫侵犯隐私?你懂不懂啊大少爷?!”安安的双眼猩红,她觉得自己一定滑稽急了,想必是涕泗横流,安安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你知不知道你那个TED秀刚完,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为了跑那个 baseline 一夜没睡,debug 到凌晨四点!然后学校剥夺我的权限!中山大学里我的课题组名额也被剥夺!我一打开手机,校内论坛、QQ群、甚至 Facebook 上全他吗是我的照片!‘富豪少爷与草根学霸’、‘北姑陆妹的胜利’、‘北姑野鸡包装成大学生’……那些港媒、那些自媒体,用最下流、最刻薄的地域歧视和性别歧视来嚼我的舌根!我成了一场救赎叙事里的免费女主角,再被好事者拿到内地!拿到周边这些学校!成了一件被所有人撕裂、围观、品尝的商品!网暴你知道吗!”

Brady的面色在灯光下寸寸发白,他挺直的脊梁仿佛终于被这些字眼压弯了下去,低声道:“那些八卦媒体……我后来让人去压了。”

“你压了?你什么时候压的?我们“复合”之后对不对?!”安安凄厉地笑了起来,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你当然知道舆论的威力!因为那些火,根本就是你默许、甚至是你亲手点起来的!你纵容他们扒我!Brady,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发誓你不知道吗?!你太高尚了,你多体面啊,你怎么会亲自散布谣言呢?你只是授意底下的人,在G大的内部论坛上发了一条模棱两可的匿名贴,拍了我的背影,引诱那帮吃瓜闲人来扒我!”

她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咆哮,把心里那张早就看穿的网活生生扯破:

“你太懂人性的恶了!你想用人言可畏来惩罚我!你想让我吃尽苦头,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像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跪着回来求你庇护!只要有人嫉妒,只要蛋糕不够分,枪打出头鸟,我安安就是那个怀璧其罪的靶子!因为你,我拿的每一笔助学金、每一个奖学金、每一个名额,都成了别人嘴里‘不正当交易’的铁证!

在实验室里,导师不回我的报告,把我踢出核心算法模块,让我去干整理数据的杂活!助教让我‘低调点’,组员把我从工作群里移除!我坐在自习室,隔壁的人像躲瘟疫一样收起电脑换位置!我去找辅导员、找同学一对一澄清,我拿我的 Git 迭代代码、拿我的实验日志去自证,可是 0 个人鸟我!根本没有人在乎证据!他们只在乎炸裂的八卦!”

安安哭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因为高压和委屈抽搐着:

“最恶心的是李政那些同学!!那个平日里输给我就只会冷嘲热讽的懦夫!他竟然在专业核心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公开污蔑我学术不端、说我抄袭!老师就那么把我挂在耻辱柱上风干!我坐在那,看着前排的人频频回头,看着无数双躲在睫毛后面的眼睛像打量瑕疵商品一样打量我。我连口水都不敢吞,我怕一低头自己就会发抖!”

她猛地冲到 Brady 面前,一把揪住他驼色西装的领子,拼命地摇晃,把所有的怨恨都砸在他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柔、如今只剩荒谬的脸上:

“还有走廊上!洗手间里!那些女生在背地里叫我婊子!说我是卖上去的!那些男生带着下流的眼神偷笑,把我的身材、我的家境当成他们茶余饭后的性资源来品头论足!他们心疼你这个‘被捞的纯情大少爷’,恨不得把我这个‘哄抬物价的捞女’乱刀砍死!

我跟他们吵,我把他们的遮羞布全扯下来!我说他们不是恨不公平,他们是恨穷人爬上来!他们是在给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可以处刑的替身!他们白天骂资本,晚上给你点关注、当狗腿子!结果呢?结果他们举起手机拍我!他们拍我歇斯底里的样子,把我剪辑成一个‘做贼心虚的疯女人’!

而你呢?林大少爷,对,我就要叫你你不爱听的称呼,少爷少爷少爷,明褒暗贬,说的就是你这种虚伪的人,你这时候在干什么?你手机一扣,和几位老板在外面优雅地打高尔夫!你继续上你的电台访谈、财经专栏,当你的‘大慈善家’、‘青年领袖’!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是你先招惹的我!明明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资本把我推进火坑的!为什么最后被剥夺一切、被万众审判、被钉在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的人——是我?!是我安安?!

Brady,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不把这笔账算个明白,我就是死在这,也绝不放过你!”

套房内只剩下安安近乎拉风箱般的痛苦喘息声,以及她那震耳欲聋的、裹挟着痛苦回忆的质问。

那些压抑在长廊、课室、网络背后的窒息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她用最惨烈的方式,彻彻底底地倾倒在了这个始作俑者的面前。

她尖叫着,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尊贵海景套房里激起一层层冰冷的回音。

面对这样近乎癫狂的安安,Brady只是沉重地站在原地。

他额前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有些微微的散乱。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被冒犯后的暴戾,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审视。

“安安,”他掀起眼皮,嗓音沙哑而平缓,像是在面对一个正在无端闹脾气的客户,又像是在包容一个砸碎了花瓶的孩子,“你现在不理智。你在把所有的事情混为一谈。如果你想谈谈,我觉得应该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安安打碎了玻璃杯。

而Brady没有立刻站直身体,也没有去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保持着那个被安安推开、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在原地滞留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那股冷峻的精英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自责与痛楚。安安不知道他这是什么反应,瞪着他。

他没有走过去强行抱她,他蹲下去,只是极其专注地、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玻璃捡起来,堆在自己用纸巾垫好的掌心里。

“安安,”Brady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平静,“你砸得对。这通火,你应该发。”

安安的喘息声微微一滞,她警惕地盯着他的头顶,身体依旧紧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真的错了。”Brady把最后一片大碎块放进手心里,玻璃边缘割破了皮,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站起身,将碎玻璃轻轻放在远处的吧台上,转过身,用一种平视、甚至略带仰视的目光看着她,语气极其诚恳。

“我不该在没有提前征求你同意的情况下,就把那些调研细节放进PPT里,我也不该拿你做案例。我当时只想着这个案例无懈可击,能帮我们在学术界和基金会拿到最高的关注度,却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侵犯了你的隐私。安安,在这一点上,我向你道歉,你想怎么怨我都是应该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停在了一个既能让她感受到压迫、又不至于触发防御的微妙距离。他叹了一口气,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可我听到你刚刚说那些话,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安安,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对你怎么样,你真的感觉不到吗?从你做项目开始,你要的资源、你要的背书,哪一次我没有动用关系帮你铺路?你熬夜debug,我推了多少高管饭局在旁边陪着你?那些礼物,那些你生活中我能照顾到的细节,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和底气。你谨小慎微畏手畏脚,所以我那么努力地想让你往上走,想让你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在你眼里,我付出的这些情绪和心血,就贬值得这么快吗?”

听到这里,安安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嵌进了掌心里。

Brady看着她,眼神里的痛心无懈可击,声音也适时带了一丝哑意:“至于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安安,如果不是你今天跟我吼出来,我发誓我完全不知道舆论已经在那些小团体里发酵成了这个样子。我平常接触的都是什么层级的信息?那些校园论坛、自媒体小报、还有学生之间嚼舌根的脏话,根本进不到我的视线里。我天天在外面和各方老板周旋,是为了把内地的项目彻底落地,我怎么可能去盯着学生群里的八卦?你觉得我冷漠,觉得我是在看戏,可我根本连戏台子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走到安安面前,双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身侧,并没有强行触碰她,可那种语重心长的压迫感已经润物细无声地包裹了过来。

“但通过这件事,安安,你还不明白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吗?为什么李政那种人敢污蔑你?为什么那些不如你的人敢在走廊上编排你?因为他们看你单枪匹马,看你没有根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的实力足够强大,只有你的靠山足够硬,你才不会被这些底层的风浪影响。

如果你今天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他们敢多说一个字吗?他们只会跪着来舔你。大众的记性是最差的,也是最势利的,你跟一帮注定要被淘汰的弱者计较什么尊严?”

Brady的语速放缓,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极具说服力的理智与笃定,仿佛他是在全心全意为安安的未来指明方向。

“而且,我们退一步,从现实的角度冷静地看。你在那个TED秀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唯一的主要案例,你还记得那些篇幅吗?没有那么多。台下坐着的是港岛的政商精英、基金代表,谁会去特意调查一个青海的案例的真人到底是谁?他们不会去化隆找你不是吗?这对你的现实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实质性负面影响。

相反,你换个思路想想,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把你包装成一个励志的学术典范,你拉投资,你做慈善,你教育扶贫,就像很多大牌项目在互联网上的站台人一样,这个演讲其实是在为你个人的长期形象积累筹码。一旦这条路走通了,你后面能拿到的潜在收益、能置换到的学术和商业资源,是那些在走廊里骂你的酸民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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