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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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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安安那双盛满泪水却有些茫然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诱导:

“安安,别意气用事。正因如此,我们在内地的慈善业务,还有之前在港荣里由你一手完成的那些项目,不都是你最好的行业背书吗?那些真金白银的成果、那些盖了公章的履历,是谁都拿不走的。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利益最大化的收益,是直接跨越段位的通道。你现在跟我闹,跟学校那些垃圾自证清白,除了消耗你自己,能拿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拭去脸颊上滑落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安安。在这个局里,什么才是你最大化的收益,你那么聪明,应该比我更清楚。”

套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安安站在原地,脚边是碎裂的水晶杯渣子,眼前是这个为她剖析利弊、甚至有些语重心长的男人。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的颤抖渐渐慢了下来,那一股冲天的怒火,竟然在这一套从利益、现实与成长出发的完美说辞面前,被生生掐断了势头,只剩下一抹在冷气里不知所措的冰冷与酸楚。

他说的没错。

安安其实都知道。

Brady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转过身,继续倒水,将那杯已经没有了冰块撞击声的水放在台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典型的摩羯座式、冷酷的条理性:“总结一下。老陈的事情是公司的审计需要,911是赢来的彩头,UCB的学费是你的酬劳。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地给你结算了。至于你说的伤害……”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

“如果你真的觉得被践踏了,你拿到支票的第一时间就该撕了它,我给你卡的时候你就该折了它。可你没有,Ann,你是个聪明人,你留下来了,你利用我给你的平台拿到了你要的技术资源背书。我们都在利用彼此最恶劣的那一面去达到目的,现在你拿到了想要的一切,你回过头来指责我自私?”

他走近她,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

“你觉得委屈,是因为你发现你其实并不讨厌这种‘利用’。你讨厌的是那个开始变得和我们一样算计、一样渴望权力的自己。你把这种对自己的厌恶,全部投射到了我身上。你想让我变成那个唯一的恶人,好让你继续清清爽爽地去当你的乖学生,去当你的受害者。安安,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你——!”

安安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种被看穿、被剥光了晾在阳光下的羞耻感,比任何一句咒骂都让她感到窒息。

他总有道理。他永远能把最肮脏的权谋包装成“两情相悦”和“各取所需”。

“别说了……你闭嘴!”安安猛地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胃里的陕西菜开始疯狂地造反,她呕了一下,胃酸夹杂着红油的辣意直冲喉咙,烧得她眼泪汪汪。

“去洗漱吧。剩下的我叫保洁。”Brady看着她这副彻底在自我面前败下阵来的狼狈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近乎残忍的怜悯。

他没有再怎么她,而是转过身,从玄关处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套还没拆封的真丝睡衣,轻轻放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你会明白的。你得到的远比你想象的多。今晚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回广州,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内审小组的交接可以推迟两天。”

他妥协了,他再次用这种“体贴”的姿态,将这场眼看就要同归于尽的战火,慢条斯理地熄灭在高级酒店的冷气里。

安安死死盯着沙发上那套泛着冰冷光泽的真丝睡衣,又看了看扔在地板上的、有些旧的电脑包。

在这个奢华得过分的房间里,她像是一个穿着不合脚皮鞋的木偶,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咆哮,最后还是被他那根名为“理智”的线,稳稳当当地拽回了原位。

这种憋屈和空虚,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将她刚刚所有的癫狂和邪火,一寸寸地吸吮得干干净净。

安安不得不承认,他的逻辑,没错。而他很清楚她要什么。她也很惊讶于自己居然真的能被哄好—— 这能成交。

在这个奢华得过分的行政套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清冷而高级的罗勒与柑橘香薰味,那是安达仕的专属气味,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黏稠的网,顺着她的呼吸,一寸寸渗透进她的肺叶。

他说得对。他不仅是对的,他还“正义”得令人发指。他永远都是这样。

安安慢慢靠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黑暗中,落地窗外深圳湾的灯火繁华而遥远。

她的大脑在历经了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咆哮后,那股冲动的燥热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冷彻。她开始飞速地剥离掉所有委屈、愤怒和羞耻的情绪,像过去在实验室里拆解报错代码一样,冷静地去剥离Brady的那番话。

Brady的TEDtalk拉动了多少东西。赢得了名声和政治筹码,地方赢得了发展和真金白银,而那些被救助的人——那些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泥巴捏的人,赢得了活下去的尊严。

这是一场完美的、高尚的多赢豪赌。而在这个巨大的、充满了道德高度的叙事面前,她骆安安那点所谓的“自尊”、所谓的“被出卖的隐私”,算得了什么?渺小得就像修筑跨海大桥时,被搅拌进几万吨水泥里的那一撮不为人知的沙砾。

是她无理取闹了么?

这间套房,还是在广州的公寓,还是在香港他们常包的套房,这些地方里无处不在的,是Brady的影子。

不仅仅是此时此刻,回想起在广州、在香港的那些日子,衣柜里挂着的那些她自己不吃不喝三年也买不起的、剪裁流畅的礼服;化妆台上摆放得整齐划一、低调奢华的定制护肤品;甚至连浴室里那块散发着淡淡玫瑰雪松香气的清爽洁面皂,都是他让助理特意根据她的肤质换的。

她就像是一个自暴自弃的贱人,一边贪婪地汲取着这个男人带给她的阶层跨越的养分,一边又当又立地控诉着他的冷酷和算计。

正如Brady所说:这能成交。

因为她需要这个利益,而他给得起。

而她也相信,有的是人,干她的活比她起劲的多。

Brady是谁,钻石王老五。哦,还不老,正年轻,风华正茂。

安安想着,是啊,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线上。

Brady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在林家的继承人教育里,世界是由利益、现实、图表、资本、政策红利和宏大叙事构成的。

他看重的是大局,是利益的最大化,是资源如何最优配置。在他眼里,什么都可以被精确地换算成PPT上的一串数据、一个能响应号召的“文化标签”,最终转化为在商界与政界步步登高的筹码。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下几百个村庄的基建和文旅注资,却唯独容不下她骆安安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具体痛苦。

而她呢?安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算什么?一个小镇做题家。

她前半生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考卷、排名、学区,高考,和永远算不完的卷子。她太渴望摆脱那种贫困、拮据、连买一件衣服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的前半生了。

她渴望跨越阶层,渴望大展宏图,渴望用自己的双手去抓取更好的生活。

她那点几乎有些清高的心气,其实是学校这个象牙塔给她的错觉。

在学校里,规则是如此的纯粹——大家都爱学霸。

只要你成绩好,只要你能跑出最漂亮的 baseline,你就是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是同学围着请教的核心。那些廉价的掌声和赞美,让她误以为自己手里握着改变命运的盾牌。

你说这人的命运是不是遗传?

你说这命运带来和其母一样“不着边际”的清高作死样是不是命运的遗传?

安安的母亲眼高手低,因为是小地方工厂改制前煤炭厂副厂长的女儿,虽然重男轻女不被受重视,但是走出去也是工农子弟追捧的美女。养成了在外面大呼小叫,肆意妄为的习惯,那会儿人也没那么现实,结婚对于小老百姓也没现在那么看重钱,后来时代变化结婚远嫁,再随着下岗的丈夫一远再远,安安的母亲俞翠梅心气儿啊全都出来了。

安安最讨厌母亲贪多贪足大呼小叫,好高骛远的劲,可是现在,她都想骂自己真他妈是个贱皮子了,跟母亲一样,这就是遗传吗?

可她的清高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换任何一个人,从贫困县考出来,高中也是省市前三的重点校,然后风光考上头部的211,奖学金大大的有,还是竞争力、就业力都很强的大系里数一数二的排名,数学系、物理系、硬件类工程系的教授对你和颜悦色巴不得你跨考过去,天天跟自己本专业计算机系的老师抢人。

换谁谁没一身傲气?

同学老师膜神膜学霸,也算是实际利益上把她宠上天。

可直到被狠狠摔进这个社会,安安才不得不承认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

学校里的“聪明”,出了校门,在真正的资本面前什么都不算。

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学识和绩点,如果脱离了Brady给予的平台资源,背书,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里,根本变现不了一点。

没有根基的优秀,不过是一块人人都可以来啃一口的肥肉。

学校里的好,和社会上的好,是两回事。

老人家怎么说来着,孔乙己的长衫。

她前半生全部的努力,这种学霸自命不凡的清高,就是孔乙己的长衫。

她之所以这么痛,是因为她不仅被爱伤害了,更被自己那份无能为力的清高给刺痛了。

“Brady,”安安慢慢放下手,眼泪已经停了,只剩下干涸的痕迹挂在苍白的脸上,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快要散掉的烟,“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废物。”

她没有去拿那套睡衣,而是自顾自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电脑包,一瘸一拐地朝着次卧走去。

“你要干什么——”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安安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砰”的一声,次卧的房门被重重甩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客厅里的灯光依然柔和而昂贵。Brady一个人站在暗下来的暮色里,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衬衫衣袖,上面确实沾染了淡淡的、属于那个陕西小馆的油烟味。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去洗澡,只是脱了西装外套,换上居家服,有些颓然地将自己陷进巨大的沙发里。

安安走进浴室,反手带上了门。

头顶那盏放射状的铜灯亮得刺眼,灯光直直打下来,把大理石台面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大理石洗手台的纹路像被揉乱的水痕,深胡桃木的柜门上,白色的圆拉手规规矩矩地排着,可她现在看着,只觉得它们像一张张板着的脸。

黄铜边框的镜子里,映着她泛红的眼尾,也映着两侧壁灯投下的、僵硬的白光。她不想看自己,视线扫过台面上的漱口杯、分装瓶,还有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一切都还是酒店里该有的样子,可她的胸口还堵着一口气,连这整齐都像是在嘲笑她。

玻璃架上的毛巾叠得一丝不苟,连浴巾上的logo都正对着前方,像个一丝不苟的旁观者。大理石地面的纹路冷硬又冰冷,她光着脚踩上去,也感觉不到凉,只觉得浑身的火都没处发。

她靠在台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的一切都安静、体面,可她心里的乱糟糟,和这浴室的精致格格不入。

卸妆,刷牙,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台面。

她近乎自虐般地用力刷着牙,薄荷牙膏的凉意混合着口腔里残留的生蒜与酸辣味,冷热交织,冲得她眼眶一阵阵发酸。直到那股属于街头巷尾的市井气被工业薄荷的香精味彻底覆盖,她才脱掉衣服,任由滚烫的热水漫过头顶。

白雾腾起,模糊了黄铜镜子。热气仿佛能把这一天的高压、惊恐和紧绷一并剥离。

等她换上洗干净的贴身衣物和真丝浴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推开浴室门时,外面的客厅依旧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低调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落地窗前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得极长。

Brady已经换掉了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只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黑色意式线衫。他没有抽烟,只是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安安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脸颊上。

客厅里,空气中那股尖锐的硝烟味在不知不觉中沉淀了下来。两人谁也没动,在微弱的光线下对视着。

终究是Brady先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雪茄,主动打破了这僵持的死寂。

“过来。”他朝吧台扬了扬下巴,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还带着一星半点极少在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小林总身上见到的迟疑。

安安没动,只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湿发上的水珠顺着白皙的颈侧滑落,洇湿了领口。她眉眼间拢着一层淡淡的凄惶与讥诮,像个随时准备再次竖起防线的刺猬。

“水是温的,没加冰。我加了柠檬。”Brady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他走过去,端起那杯一直放在恒温垫上的水,走到沙发旁。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反而有些脱力般地先坐了下来,把水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他二十多年学到的驭下手段里绝不会出现的“低头”。

安安盯着那个水杯,胃里确实因为刚才那顿暴烈的陕西菜狂加辣子和生蒜糖蒜版而隐隐作痛。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滑下喉咙,稍微安抚了灼烧的胃袋。

“下次别作践自己了,... ...”

“我作践自己?我那是高兴!我今天帮林大少爷清理了门户,拿到了UCB的入场券,还白得了一辆911,我庆祝一下吃碗面怎么了?”安安死死攥着水杯,她的脸毫无血色,白润的指甲在瓷杯上泛着冷光,“Brady,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只有账本。你给我平台,我给你当刀,你要收割我的技术,我拿走你的资产。两清了。”

“两清?你又在放什么狠话。我的耐心不多了。” Brady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倒没了先前的讥诮。他突然抬手,还没等安安反应过来,那只温热、带着淡淡薄荷气息的手掌已经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安安作势要甩,可他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像是一把钢铸的锁,直接把她钉在原地。

“你放手!恶不恶心啊你!”安安怒目圆睁,呼吸在一瞬间又促了起来。

“这就觉得恶心了?”Brady非但没放,反而顺着力道拉着她更近了一寸,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红唇上,语调低沉,“安安,你嘴硬的样子真难看。你现在,特别丑。”

安安终于崩溃了,洗完澡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惊恐、麻木,在这一刻化成了最原始的尖锐。她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推在男人的胸口上,“我日你妈!我/操/你大爷的!滚!你滚啊!我恨死你了!”

“你凭什么把我变成你的作品?你凭什么毁了那个在西北骑马、觉得天底下什么都好的安安?你把我带到香港和深圳,让我看那些老狐狸怎么吃人,让我去跟一个二十年的老臣子博命……你那是保护我吗?你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你家还有多少破事?离我远一点!”

她的眼泪终于成串地掉下来,她甩不掉Brady的手,她的眼泪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滚烫得惊人。

“你根本就不爱任何人,你下午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信!Brady。你只是在这座金丝笼里待得太久了,看到我这个在泥潭里扑腾的活物,觉得新奇,所以你得把我抓进来,折断我的翅膀,让我跟你一样,变成一个满肚子算计的怪物。然后你那些亲友,高管,再轮番啐我一口,还记得那次Kevin生日宴吗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心力焦卒了!你还问我为什么恨你……我恨不得从来没见过你!”

那一刻,安安的脑子闪过芝加哥烟火下的红裙,和他抱着她跳伞的那一幕。

这一番话,几乎是再次把两人之间那层最精美的遮羞布一刀扯碎,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内脏。

房间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Brady看着她满脸的泪痕,那双向来掌控一切的狮子一样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名为狼狈和绝望的口子。

他没有反驳,任由外表温驯的安安将满腔的怨气倾泻在他身上,任由她的指甲深深地掐着自己的胸口,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你说得对。”

过了很久,Brady才哑着嗓子开口。他缓缓松开了扣在她腕间的手,却没退后,反而像是脱力一般,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安安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在商场上绝对不会出现的颓败:“你觉得我是个怪物。可我家的人都是怪物。我父母、我大伯、大伯母,林志业……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把所有的东西当成筹码。是,我们是冷血的,我厌恶那个完美的范本,但我知道那是必然。安安,我真的厌恶透了。”

“我难道不能有我自己的意志吗?”Brady叹气。“这一刻我觉得我俩真像,我们的意志都如此野性,又得不到满足。”

他自嘲地闭上眼,洗浴后的草木清香混合着她未干的发丝扑在他脸颊上。

安安的身体在这一刻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的示弱像是一记闷雷,砸在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酷心防上。

她感受着肩膀上那个高大躯体传来的沉重和疲惫,胃里那股加麻加辣地狱辣版陕西菜的辣劲儿此时泛上来,烧得她整个胸腔都酸涩得要命。

她恨他的残忍,可更恨的是,哪怕在这个时候,她骨子里那种该死的共情力,竟然还是能听懂他这番自白里最深沉的孤独。

“说这些……有意思吗?”安安别过头,不看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Brady,迟了。你已经把我拉进来了。我现在连看内审数据的时候,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把老陈送进监狱。我回不去了。再这样下去,我看你的时候不会心软,你一定要我积累对你的恨吗?你满意了?”

好可笑哦,她学他真快。

她抬起手,一点点、坚定地推开了他的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次,Brady顺从了她的力道,直起身子,然后又靠回了沙发背上。

恨吗?

她的恨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眼底的疯狂与颓败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现实的、冰冷的清醒。

“今天老陈的手段,你见识到了。”Brady看着窗外的海岸线,语气沉了下去,“他明知道我不可能动你,因为系统是你搭的。所以他根本不走技术复核,他直接攻击你的‘成分’。”

“Brady,我其实想跟你谈谈的是这个。但今天在会议室里,那些长辈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异类。如果今天你没拿到老陈的资金流向图,如果我的技术插件没有强行备份那些脏数据……你以为,我现在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听你伤春悲秋吗?”安安直视着他,“我难免会成为林家内斗的牺牲品,对吧?今天是一个老陈,明天可能就是其他派系,后天可能是你母亲。我需要一个安全保障。”

是的,安安还是那么会抓重点。这不是伤春悲秋小情小爱你恨我我恨你的时刻,Brady清楚她不会轻易走,而她也清楚她不但不甘心,她还有所求。

要不要恨此刻也成为了一种可以商量的合同。

没人会放弃巨大的利益,尤其是安安已经认识到了没有贵人运的生活有多麻烦。

有蟑螂的出租屋?被顶替的名额?一家家投递简历?HR压薪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研?被小领导打压?被剥削的五险一金和死工资?还是面对黄谣和校园霸凌的无助?还是,没钱的,举步维艰的困顿?

何况这个男人对她不是全无感情。

他说的都对,她有欲望。女人就该冰清玉洁全无欲望吗?那也要看谁,她没那个天生的千金命。

这年头什么事情不靠争不靠抢?

不争不抢的最好中考高考都别考了,电视剧里当大如去吧。

她太卷了,太爱通过抢业务、出成绩来给自己堆砌安全感了。可现在她发现,在这场权力的吸积里,成绩出得越大,她脖子上的绞索就勒得越紧。

Brady听着她公事公办的讨要,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她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为碎掉的尊严痛哭,后一秒就能为了生存和安危,冷静得像个精密的分析仪。

她就像被野火烧过的草原,总有坚强的意志力,破土而出。

这让她如此与众不同。

安安是那么难被打倒,她有无尽的韧劲和意志力。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在董事会面前,强行把你的‘流动性监控插件’直接立项,还挂在总经办底下?” Brady转过头,目光深邃而沉静,“安安,你太爱给自己找事做了。在青海你卷,在广州和深圳你还是死盯着不放,非要给自己整出个惊天动地的成绩来踩别人。你这种吃相,在林家那些老东西眼里就是一头饿狼。”

他倾过身,手盖在她手背上。

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老陈攻击你,是因为你当时只是个‘编外人员’。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IT部门和Nero System都拨过去配合你升级部署。回头,我会正式把你的名字和技术模型挂在Nero System底下。那是我的上市项目,是我绝对控股的独立王国。林志业的手伸不进去。”

她看着Brady那张恢复了算计与运筹帷幄的脸,心中那股荒诞而酸楚的凉意再度升起。他把她死死绑在属于他的战车上,用最顶级的资源和最严密的防线保护她,同时也剥夺了她任何清清爽爽离去的可能。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小林总的未雨绸缪?”她别过脸,声音里满是别扭与不甘,是啊,双刃剑,哪有那么好的事,又是绑定,可是到现在了,她自己一个人,又有什么呢?到头来,还得回来摇尾乞怜——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不用谢。”Brady低头去点那根雪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亮他唇角那一抹隐秘而执拗的笑,“各取所需,骆安安。”

打火机的幽蓝色火焰在半暗的客厅里跳动了一下,雪茄独特的草木辛辣味在冷气中徐徐散开,将刚刚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空气再度染上了一层黏稠的质感。

安安偏着头,盯着大理石台面上折射出的那一点微光。

胃里那碗陕西菜的酸辣劲儿此时终于开始反弹,火烧火燎地顶着她的喉咙。

她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洗过澡的素颜,湿漉漉的头发,嘴里甚至可能还带着没完全消散的、荒诞的生蒜味,而她却在用这副最不体面的样子,同这个身价百亿、玩弄权谋于股掌之中的男人谈条件。

“骆安安,”她轻轻在心里念了一遍他刚刚叫她的名字,不是“Ann”,是连名带姓的中文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烙印感。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从头到尾。

“你不要叫这个名字。我觉得,你们全部都令人恶心。”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温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任由那股暖流去压制胃里的翻江倒海。气性大于一切,这是她的死穴。

她不甘心,她厌恶极了这种每走一步都在别人算盘里的感觉。可是……被Brady左右,真的全是坏处吗?

那一晚香格里拉的烟灰缸碎裂声、他居高临下的冷酷羞辱,如同刻在记忆里的创伤,只要纪年翻过那一页,就会隐隐作痛。可是,去UCB的学费、青海业务的独立性、深圳湾的尊贵套房,还有刚刚他亲口许下的、挂在Nero System底下的绝对庇护……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旁人做梦都求不来的通天梯?

极致的不安和自我厌弃像一张细密、长满倒刺的网,牢牢勒着她的心脏。

她看着Brady。他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雪茄,烟雾模糊了他高挺的鼻梁,英挺的眉骨,愈发瘦削的脸颊,和深邃的眼眶。

这个男人太习惯用极致的理性去丈量一切了。于他而言,救她、护她、把她挂在核心项目底下,是保护,但也同样是一场利益最大化的风险对冲。他甚至在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的时候,都要计算一下得失,算计一下怎么才能在这场名为“私有”的博弈里立于不败之地。

他的利益最大化,次次精准地踩在她的PTSD上。他自以为周全的安排,在她眼里,不过是又一次蓄谋已久的物尽其用。

“你总是算得很准。”

她要怎么信?她没有信任了。

从TEDtalk那次起。

安安放下水杯,瓷器与大理石碰撞出“当”的一声闷响。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没有走回次卧,反而一步步走到他的沙发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湿发上的水珠“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Brady裸露在外的精瘦手背上。

这种带着恨意、带着防备、却又不得不依附的抗拒,像是一根羽毛,精准地扫过了Brady骨子里沉睡的掠食者天性。他的掌控感在这一刻被她浑身的反骨消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疯狂挑起的征服欲。

Brady没有动,甚至连夹着雪茄的手指都没抖一下。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骄矜与深沉在暗影里流转,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锁住她泛红的嘴唇。

“我一次又一次的想问你。你不应该在我这里以榨取的方式,榨取更多的信任和服从。是你自己亲手,在TEDtalk那天给我留下了一辈子的阴影,我怎么信你?你到底要干什么?Brady我告诉你,爱情,我给不出来了。你把我留在这到底要干什么?折磨我?逼我再爱你一次然后你爽到了再打碎一次爱慕和信任?老天爷老天/奶,正常一点好不好,您出门左转,外面啥女的没有?爸呀大哥,玩感情没这么玩的——”

“如果不是呢?”

他开口,嗓音因为烟草的浸润而显得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黏稠的磁性。他抬起没有拿烟的那只手,微凉的指尖精准地扣住她撑在扶手上的手腕,微微用力,试图将她往下拽。

“骆安安,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想榨干你身上最后一盎司的生命力,就是想让你这辈子除了抓紧我、再也没有别的退路。你待怎么样?”

“你放开……”

安安挣扎了一下,但她的那点力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拼命挣扎,她整个人因为惯性,被那么一拉,直接跌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被迫陷进他两条长腿之间的,空间,和被他的宽阔背脊背光的阴影里。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缠绕在一起。

“我不放。”Brady将雪茄按熄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顺势倾身而下。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单薄的身躯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与沙发之间。他把她拖起来,微凉的薄荷气息掠过她微微颤抖的眼睫。

“你每次害怕的时候,就会变成一头刺猬,Ann。你用这些冷冰冰的账本、用这些恶狠狠的话来刺我,不就是为了提醒你自己,千万别信我吗?”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上移,掠过她纤细的手臂,最后停留在她脆弱的颈侧,指腹挑逗般地摩挲着那那处狂跳不止的脉搏。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瓷器,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掠夺感。

“废话!你复读机啊。”安安一炸。

“你觉得我是权衡利弊,觉得我是利用你。那你要不要摸摸看,”他拉起她的一只手,强行按在自己胸口偏左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隔着薄薄的线衫面料,那里的热度烫得安安手指一缩,“林家大势所趋的继承人,今天陪你在南山大道的苍蝇馆子里吃了一碗他最讨厌的酸辣泡馍,还被你用大蒜味熏了一路。这也是我的‘得失算计’吗?这也是我的‘利益最大化’吗?”

安安的手掌心死死贴着他的心跳,那频率快得惊人,乱得没有半分章法,安安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他的。

“你少来我跟你说!我现在建议你把我的手拿开你在顾左右而言他这逻辑上文不接下文吃个泡馍算什么我跟你说TEDtalk你吃一万吨辣椒都不算什么你鳄鱼的眼泪吗——”

Brady捂住了安安的嘴:“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呢?”

这一下她直接怔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懂。

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呢?

Brady,我之前多次想跟你深入聊聊,单独聊聊。

你从没给过我机会。

你现在是惺惺作态吗?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

安安!你那个Brady是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他的伤是虚假的,你还要再信他么?

他的痛苦是一种做作。

“下次少吃那么多辣椒,你胃会很疼的。”

这种暧昧到极致的窒息感,这种一边把她踩进尘埃、一边又在黑暗中对她露出脆弱神色的人性割裂,快要把她逼疯了。

我看着我对你的爱腐烂生锈,还是你在我面前腐烂生锈?

“你少骗我了……”安安撇过头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死命压抑的愤怒,“你只是……只是享受这种把我玩弄在鼓掌之中的快感。我没忘,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就记着。”

Brady突然低下头,薄唇毫无征兆地压在了她那张满是反骨字眼的嘴唇上。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场攻防暴烈的困兽之斗。他带着惩罚性的力道,强势地撬开她的防线,将他口中那股清冷的薄荷味和淡淡的雪茄辛辣冷冽味道,包裹她的意识。

“啪!” 安安一掌打了上去————却在堪堪靠近他脸的时候被抓住手掌。

“我不爱你——”

“嗯。”

“你放开!你给我放开!我跟你说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我不爱你。”安安使劲往后仰,把头偏开,挣脱,但Brady又轻轻环抱住她。

“我不爱你!放开!”

“嗯。恨比爱长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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