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月满香江 [香港/美国] > 第134章 第 134 章

第134章 第 13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恨比爱长久啊。”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近乎呢喃的叹息,落在她发烫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安安还想张口反驳,还想用那些尖锐的、带着倒刺的账本逻辑把他戳个对穿,可就在她一口气还没提上来的瞬间,小腹内部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痛感来得又快又急,像是一把钝刀子在血肉里狠狠拧了一圈,瞬间把她所有的气焰和反骨烧成了灰烬。紧接着,一股温热而熟悉的潮涌感泛了上来。

刺痛。

安安的身体瞬间僵硬,脸色褪得比刚才还要白上三分。

大姨妈。

在这个最荒谬、最狼狈、她正跟百亿身家的资本大佬顶牛掐架的节骨眼上,它居然气势汹汹地到场了。刚才那碗加麻加辣、生蒜糖蒜齐下的地狱辣陕西菜,外加一瓶冬日里的冰汽水,显然成了最强烈的催化剂。

“你……放开。”安安这回的声音不是装出来的冷硬,而是疼得发颤,连带着推他胸口的手都软了下去。

Brady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原本禁锢在她腰间的手力道微松。

安安连一句狠话都顾不上,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整个人火急火燎地从地毯上弹起来,弓着腰,像一只受惊且受伤的兔子,一头扎进了洗手间,“砰”的一声把门砸得死绝。

反锁上门的那一刻,安安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面如死灰。

裙摆掀开,内裤上那一抹刺眼的暗红昭示着现实的惨烈。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拉开浴室的抽屉——幸好,奢华酒店的高级行政套房里,独立化妆包里备着妥帖的女性用品。

她咬着牙把弄脏的衣物换下来,揉着抽痛不已的小腹,用冷水把内裤上的血迹一点点死命地搓洗干净。薄荷牙膏的香精味还没散尽,肚子里的绞痛却伴随着大汗淋漓一阵阵袭来,冷汗把她额前的碎发都黏在了皮肤上。

太可笑了。什么宏大叙事,什么阶层跨越,什么两情相悦与各取所需,在女性最原始的生理痛觉面前,全部碎成了毫无意义的粉末。她刚刚还觉得自己像个在权力吸积里冷酷算计的黑寡妇,下一秒就不得不向这一团血污和冰冷低头。

等她收拾完一切,换上备用的干净内裤,把浴袍系得死死的推门出来时,整个人已经彻底虚脱了。

客厅里的雪茄烟雾已经被换气系统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丝极其浅淡的木质香气。

Brady正站在主卧的衣帽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显然正准备去洗澡,也顺手拿了她的。听到动静,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他的视线在安安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她下意识捂着小腹的手指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止疼药和热水在化妆柜那里。”

安安一个字也不想说。她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了,气性、自尊、反骨,全在这一刻化为了对床垫的极度渴望。

她沉着脸,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擦过去,直接掀开主卧大床那床蓬松、昂贵、散发着高级浆洗味道的被子,整个人像一具僵硬的干尸一样,直挺挺地瘫了进去。

被子被她拉到下巴上,她把自己缩成一个防备的虾米形状,背对着外面。

随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她开始机械地滑动着屏幕,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

微信里有几个学术群在闪动,还有美国的学校发来的未读邮件,可她现在只想当个死人。手机屏幕的冷光成了她和这个世界、和这个房间里另一个男人之间唯一的屏障。

衣帽间那边传来了细微的衣物窸窣声,紧接着,是浴室门被带上的轻响。

没过多久,花洒喷洒出的水流声隔着磨砂玻璃闷闷地传了出来。那节奏稳定而持续,像是又一场暴雨,试图洗刷掉那个男人身上残留的硝烟、算计,以及刚刚那个带着薄荷与雪茄味的、暴烈又绝望的吻。

安安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无意义代码和新闻页面,小腹的坠胀感一波波袭来。

她听着那水声,心里那股荒诞的凉意竟然慢慢沉淀了下去。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卑鄙,也很务实。在这个充满了背叛与创伤的房间里,躺在他的床上,她最直观的感受居然不是耻辱,而是这昂贵的床垫和开得恰到好处的冷气,确实比她当时以为自己能去清华做项目前住的那间有蟑螂、隔音极差的短租出租屋要舒服得多。

她能成交。她用尊严和鲜血淋漓的成长,换来了躺在这里玩手机的资格。

大约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又过了几分钟,浴室门被拉开,一股带着温热湿气的Byredo洗护的,木质香氛瞬间弥漫开来。

Brady洗完澡出来了。

主卧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微弱的壁灯。

Brady踩着地毯走过来,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水汽,还混着淡淡的、干燥的雪松木香,那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睡衣领口微敞,整个人褪去了白日里在董事会博弈时的攻击性,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压感。

他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伸向被角,作势要往上拉。

几乎是在他触碰到被子的第一秒,安安整个人就像被通了电一样,瞬间往床的另一侧狠狠弹开。她死死攥着被子的一角裹在胸前,眼睛里满是警惕与防备,像一头在深夜里被踩到尾巴的流浪猫。

“别碰我。”因为疼痛和虚脱,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连原本强撑出来的冷硬都泄了气。

就不该喝冰汽水,真的。

Brady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被拒绝而露出居高临下的冷漠,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顺着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块。

“肚子还在疼?”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低沉而克制。

安安别过脸不看他,可紧咬的下唇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早就出卖了她。

小腹里的绞痛不仅没有因为她的抗拒而停歇,反而因为刚刚那下剧烈的动作,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在她的内脏里翻江倒海。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弓成了虾米状,连呼吸都开始颤抖。

在这种两军对垒、寸步不让的节骨眼上,生理上的脆弱把她所有的伪装全部剥离,这让安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与狼狈。

Brady什么也没说,话少得反常。

他站起身离开了主卧。片刻后,外面传来微弱的、玻璃杯碰撞的声响,打电话的声音,还有开门的声音。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酒店标配的防漏热水袋,客房服务送的,外面裹着一层柔软的白毛巾,还有一杯正冒着热气的热水,还有止疼药。

他重新走到床边,这一次,他没有去拉她的被子,而是单膝压在床垫上,长臂一伸,不容拒绝地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过来。安安本能地想挣扎,可那股钻心的疼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他像抱一件易碎品一样,圈在了怀里。

“老实点。”Brady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他把那个隔着毛巾、温度正好的热水袋,极其精准地贴在了她绞痛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那一股滚烫而温热的力量瞬间渗透进皮肤,像是一双温热的手,开始慢条斯理地安抚那些痉挛的肌肉。

安安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可小腹上泛开的舒适感却让她贪婪地闭上了眼睛。

Brady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整个人陷在自己怀里。安安接住热水袋,他的另一只手端起那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喝两口。”

安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壁灯的光晕勾勒出他英挺侧颜的轮廓,那双向来精明、善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抹沉默的专注。

这种不带任何利益交换、纯粹而笨拙的照顾,让安安觉得荒诞,却又可悲地在这个冰冷的行政套房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她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稍稍压制住了胃里那股翻涌的酸辣与冰冷。

洗浴后的雪松香气和热水袋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剂强效的安眠药。

房间里谁也没有再说话。没有了针锋相对的账本逻辑,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宏大叙事,在这个小小的、由昂贵被褥和体温烘托出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Brady就这么抱着她,手上的力道沉稳而适度,直到怀里那具紧绷僵硬的身体,在热气的熏陶下,一点点地彻底软了下来。

“睡觉,我困。” 安安别过头。

安安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哪怕泄了气也非要筑起高墙的别扭。她拿后脑勺对着他,整个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抗拒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Brady看着她那个恨不得离他三尺远的后脑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真是个养不熟的刺猬。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带着情绪的无奈,但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抽动的肩膀,那点不爽最终还是被理智与包容给压了下去。跟一个生理期痛得快要虚脱的女人计较口头输赢,不仅跌了林大少爷的身价,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情侣间拌嘴是情趣,宿敌撕/逼是精彩,可也得你情我愿才能开唱大戏不是么。

Brady没说话,可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他长腿一迈,索性也躺进了被子里。

他没有强行去掰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只是从身后贴了上去。那具刚刚洗过澡、带着成熟男人特有温热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在后方将她整个人圈住。

安安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隐忍的叹息。

“别闹了,睡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极少示人的疲惫,还有些许微不可察的妥协。

紧接着,那只大而粗粝的手掌重新隔着睡衣覆上了她的小腹,精准地把那个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热水袋按在最痛最冰凉的地方。他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他的力道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可落在她身上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安安死死闭着眼睛,感受着后背传来的热度和小腹上那股熨帖的暖意。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此时那点被冷落的不痛快,但他到底还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脾气收敛得一干二净,妥帖地顺着她的毛,照顾着她此时此刻最狼狈的情绪。

这种无声的包容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软化。

安安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讥诮咽了回去。她太累了,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过载让她无力再战,而身后这个宽阔、温暖的胸膛,在此时此刻,确实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逐渐在一个频率上起伏。

可是大姨妈期间陡然失衡的荷尔蒙,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深夜海啸,将安安好不容易用堆砌起来的防线,瞬间冲刷得一丝不漏。眼泪开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砸进枕头里,洇开一片冰凉的深色。

起初只是无声的抽噎,可那股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酸胀与无力,把那些被她死死按在心底的负面情绪无限放大。她越是想忍,胸口就堵得越发窒息。

“Brady……”安安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是不是特别傻/逼,又蠢又笨?”

身后搂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后那只大掌覆在热水袋上的力道紧了紧。Brady没出声,只是把下巴更深地抵在她的颈窝,沉默地听着。

“我就是个纯粹的悲剧,对不对?”安安自嘲地哭出声来,眼泪顺着鼻梁流进嘴里,满是苦涩的咸味,“在学校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跑几个算法、拿几个名额就能改变命运。结果一到你面前... ..."

“我好恨自己,我真的好恨我自己……”她把头死死埋在被子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怨自艾的绝望,“我讨厌那个在香格里拉被你羞辱的骆安安,更讨厌现在这个一边恨你、一边又离不开这里的自己。我觉得自己好脏,好下贱……我怎么会到现在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每天一睁开眼,我都觉得这个房间像个玻璃罩子。衣柜里的裙子、洗手台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我的。我要是相信他们呢?是不是又回到了TEDTalk之前的时候,我满心欢喜走向你,然后被你推下去,在被你利用一次,粉身碎骨?你不爱我对不对。爱我你不会这样做。”

安安转过身,有些狼狈地用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外面人才公园和春茧体育场剩余的那点微弱的光线下,她脸上的泪痕横七竖八,毫无半分平日里强撑的体面与精致: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你问我为什么不信任你……我拿什么信你啊?Brady Lam。从TEDtalk那天开始,我这里,”她抓起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往自己胸口上砸,“就已经死绝了。我每天都在伤口上撒盐,每天都在崩溃里撑着,我要让我记住,你是如何伤害我的——我好累……我真的心力交瘁了。我害怕你明天的体面,害怕你后天的权谋,我甚至害怕你现在抱着我,是不是又在计算怎么对冲明天的这些那些!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可是我们又哪曾好好说话和沟通过... ...”

Brady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她。

他擦掉她的眼泪,收拢双臂,力道大得近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一种近乎蛮横却又极其温柔的姿态,强行压制住了她因为极度焦虑而出现的过度呼吸。

“好好好,是我的错,等你好了,我们沟通,好好沟通。No cap,我说到做到。”

他再次把温热的热水袋妥帖地按回她的小腹上,低头在顶着大蒜味和薄荷味的她的额头上用力吻了一下,带着一种极度执拗的私有欲。

“明天再洗洗,我抱着大蒜精了这是。”

“滚。” 安安没忍住,实在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然后继续在被窝里抽嗒着,也许是把积压了几个月的怨气哭了出来,也许是那股雪松香和热水袋的温度终于起了作用,她虽然依旧别扭地抓着被子,但身体的颤抖到底还是在男人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心跳声中,一点点慢了下来。

“你说,我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安安泪眼朦胧,下意识靠在他怀里。

Brady不语。

谁也没有再开口,房间里只剩下安安极力压抑的、一抽一搭的呼吸声。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那些被安安死死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像是一卷在烈火中逐渐卷曲、发黄的老胶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疯狂倒带。

曾经的他们,不是这样的。

物是人非的剧痛,在这一刻比小腹的绞痛更要命。

安安的眼前一片模糊,那些曾经拼了命想要抓住的、带着阳光与甜味的广州和香港的冬日,开始一件件在她心头凌迟。

她记起自己在暨南大学图书馆抢座位的那些清晨,六点钟的一瓶豆奶,Codeforces主页那清冷的蓝色,还有自学Python做数据可视化时揉着发酸手腕喝下的瑞幸冰美式。那时候的她多纯粹啊,盯着省级比赛进复赛的邮件,发信息跟他说“我进复赛了”,他回的那句“Queen Code”能让她在深夜的Bug面前反复回味。

那时候的她,虽然累,虽然怕,虽然知道两个人的阶层如天堑,但至少她觉得自己是在“埋种子”,是在奔向属于自己的光。

可如今,她埋的根好像在名利场的绞肉机里烂掉了,那束光成了她身上最讽刺的阴影。

那些曾经让她心动得天崩地裂的细节,此刻全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回力镖:

她想起他们在五羊邨吃的那道“酿苦瓜”,Brady笑着对她说:“苦才好啊,就像生活,哪能老是甜的。”那时候她深表同感,觉得这个男人懂生活的底色。

可现在呢?嘴里的清苦早已变成了咽不下去的胆汁,生活没给她一点甜,全是拉扯的血腥味。

她想起丘吉尔吧里那首《人生的旋转木马》,快步华尔兹的离心力让她觉得自己像在风暴中飞翔,她靠在Brady长满硬如铁石肌肉的腿侧,沉溺在“哪怕处于被甩出去的边缘,也深知会被他稳稳接住”的绝对安全感里。

现在,她真的被甩出去了。

甩进了无助、怨怼、自怨自艾的无底洞。这里没有胡桃木和香槟的浪漫,只有在行政套房玻璃罩子里的窒息与恐惧。

她想起海怡半岛退潮时的冬日海风,太阳像个鸡蛋黄一样沉向南丫岛。Brady揽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用标准的粤语教她:“呢度嘅海,同你一样靓。” 她想起置地文华东方28楼的TREE Cafe,落日把他的轮廓勾出暖金色的边。他们在皇后像广场景观套房里换上Ba&sh的套装,去Amber吃着番茄草莓布拉塔,听着他讲1870年的广东古董折扇和《八十七神仙卷》。

那时候,服务生端着大捧玫瑰,食客掌声雷动,Brady的神采骄傲得像罗马的凯撒大帝。她觉得自己像个偷吃到了糖果的小女孩,自私地沉浸在“这个男人真的属于我了”的隐秘胜利里。

“两年前的过年,我们在薄扶林牧场的白墙蓝窗下,你的影子叠在我的影子上……” 安安抽噎着,声音弱得像一只快要断气的猫,“那时候你拉着我的耳机线,里面放着1983年的老歌。你问我寒假要不要去芝加哥看密歇根湖的雪。你说未来只会越走越亮……”

安安终于哭得喘不过气来。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自己是“小说女主”的妥协、温柔、周到、有情趣,在如今的现实面前,全成了明码标价的奢侈品。

两年前的未来有多亮,现在的黑夜就有多绝望。

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办法像那些真正的名媛一样体面大方,她以为是这样的。

她更恨自己到了今天,竟然还在贪恋这个男人身上雪松木与热水袋的温度。

这种没有信任、只有拉扯的折磨,像一把钝刀,在跨年夜的余烬里,把她彻底片片凌迟。

他听着她的怨怼,听着她细数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两年前在广州和香港街头留下的细节。

安安哭得身子一下下抽搐,脑子里那根拉紧的弦终于在一瞬间彻底断裂,那些曾经的分手阴影、那些在暨大洗手间里歇斯底里的绝望,开始像海啸一样排山倒海地向她砸过来。

她突然想起了那场TEDtalk之后的崩溃。

那时候的她,也是像现在这样,整个人被恶心和绝望掀翻。她记得自己吐到干呕清水,跌跌撞撞地在盥洗台漱口,外面是晴子和琳琳和人吵架的声音,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安安记得那天下午,她只能拧开最大的水龙头,在刺耳的水流声里尖叫、捶打地面、疯狂地扇自己的脸。

“安安你这个可怜的废物!”

“你为什么不去死!”

那时候的她,多想穿越啊。她怨恨自己是人类,怨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软弱,为什么一边恨着他的背刺,一边在每一个窒息的深夜里,下意识地去怀念那个带她看过世界的男人的怀抱。

她没法接受自己还在想念他的好。

她想念他下飞机就带她去喝粥的温柔,想念他在薄扶林暮色里踩她影子的幼稚,想念他在海怡半岛海风里的拥吻,想念芝加哥河畔那条永不褪色的红裙子……

那种屈辱的怀念,像一根根细针,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把她扎得千疮百孔。

她当时在冰冷的厕所地板上,指尖抠着墙皮,拼了命地去想象时间可以被撕开一个口子。她愿意用后半生的全部去换,哪怕只换五分钟,回到恋情刚开始的那个下午。那时候阳光是金色的,她还可以装作天真无邪、假装笨拙、假装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脏,捂着耳朵去扮演一个纯洁无害的受害者,在关系里被他温柔地凝视。

对于安安来说,那些在香格里拉套房、在TEDtalk那天累积下来的惶恐与失重,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哪怕此刻这个男人把她抱得再紧,小腹上的热水袋捂得再暖,她的第一本能,依然是像一只受惊的野兽一样,把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往最坏、最阴暗的结局去揣测。

她太怕被抛弃了,也太怕被利用了。这种极致的不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时刻在她心口拉响警报。她所有的尖锐、所有今天晚上的别扭与反骨,从来不是无端矫情,而是缺爱者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唯一能使出来的、伤人伤己的自保本能。

而最悲伤的是,她的这种病态的负面预判,在Brady身上,甚至都不能算作误判。

“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让我看到人性的丑陋?”安安揪着Brady的睡衣衣领,哭得声音沙哑,几乎只剩下虚弱的气声,“你带我去看最高处的风景,然后又把我推下来……你那么残忍地告诉我这个世界就是一场账本的交换……你让我现在怎么去信别人?我连自己都信不过了……”

她哭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因为肚子疼,因为心疼,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在Brady怀里蜷缩得更紧了。

这才是她最咽不下的一口气。

你要让她真和好吧,她过不去心里那道被利用、被算计的坎,只要Brady一露出那种上位者的精明,她骨子里的PTSD就会立刻引爆,逼着她去反抗、去玉石俱焚;可你要让她真的一刀两断走得干干净净吧,她又可悲地迷恋着这个男人此刻给她的、无可替代的港湾与温热。

她就这么被卡在这场致命的拉扯里,活活地把自己折磨成两半。

Brady任由她抓着,任由她的哭诉和质问像刀子一样扎进自己的胸膛。

他没想到。或者说,他下意识的不会去考虑这个角度的问题。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自以为理智周全的“利益最大化”,究竟把这个女孩伤成了什么样子。

他没有反驳,没有用那些商场上的逻辑去纠正她的“偏激”。

他只是死死地搂着她,把她那颗几乎要捶碎自己胸口的手强行包在掌心里。

Brady的双臂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用一种近乎粗暴却又卑微到了骨子里的力道,把她牢牢地钉在自己的怀抱里。

“安安,我在。我不走,我不丢下你。”

Brady的声音低哑得不成了样子,混着他滚烫的呼吸,一下下砸在她的皮肤上。

他没说“对不起”,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字在她的创伤面前轻飘飘得像句废话。

套房里空调的风静静地吹着,安安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哭泣是极度消耗体力的,尤其是连带着经期的绞痛,在那个捂得滚烫的热水袋的熨帖下,她的小腹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痉挛得发硬。

人在情绪歇斯底里到谷底之后,往往会迎来一阵近乎冷血的清醒。

安安慢慢睁开红肿的眼睑,感受着后背上Brady那只宽厚、沉稳、带着规律节拍抚摸着她的大掌。他的体温很烫,他的心跳很稳,可这种安全感,在这一刻却像是在嘲笑她刚才的软弱。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留恋这个怀抱,而是撑着床铺,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

两人的身体分开了几寸。原本温热密实的空气,瞬间被安安这一个退后的动作,扯出了一道无形而生冷的防线。

Brady的手掌在半空中顿了顿。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她,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Brady,你对我好,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安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过后的颗粒感,在空旷的套房里显得异常冷冽。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把凌乱的发丝顺到耳后:“可是一旦出了这扇门呢?我算什么?Brady,我必须得斤斤计较,因为我没得选。实在不行我和你算了吧,”安安未经思考脱口而出这句气话,“给我留个全尸。”

“老陈那些异己派的老臣子,他们针对的从来不是我,他们冲着的是你。他们不敢明着动你林大少爷,不敢动董事长——你爸爸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所以就把我拿来当靶子打。他们释放的每一点针对你的恶意,最后全是砸在我身上。今天这事儿我明白了,我要个说法。你们天龙人斗法伤的是我这个小老百姓。”

安安抱着膝盖,眼神清醒得近乎残酷:

“我是个活生生的人,Brady。我经不起他们这么算计。如果留在你身边的代价,是我的专业、我的前途、甚至我整个技术团队随时都要变成你们内部斗争的牺牲品——那我玩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他,头一次用一种极其正式的、近乎谈判的语气说:“第一,我要搞清楚你家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可笑,你从未和我聊聊你家的事,正常人就算是普通小情侣,就算谈到现在,没见家长——我不是说我要见你家家长,我是说,都该搞清楚家里什么情况了;第二,”安安顿了顿,“我不想挂名实权研究什么岗位在你的Nero System名下,我现在不想和你聊我干不干净走的问题,现在是我清楚地知道,我的付出不但会被你蒸馏,我的意思是,随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被你‘大局观’那么一搞,那么一抹,我又没了,我要留痕;还有,而且,我知道留在Nero System我少不了被针对,这个我得想想,你说的对,没单方光吃不做的好买卖,那我不做了,我不要了。我给你做的那些你也答应了,会兑换成我的学费,还有我自带的研究基金——哪怕是你Nero这那的,和学校的什么我不管。”

她一口气说完,死死地盯着Brady。

这是安安第一次在最私密的床上,跟他要实打实的“保障”。

Brady听着,原本沉痛的眼神在听到“老陈”和“对赌协议”这几个字时,反而微微变了变。

他没有生气。对于一个从小在名利场里长大的男人来说,安安这种近乎挑衅的“要条件”,反而比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能让他听得懂。

在这个利益最大化的世界里,谈利益,比谈感情让他觉得更安全。

他坐直了身子,长腿微微交叠,身上的灰色睡衣有些褶皱。

他看着安安那张紧绷、倔强却又脆弱得像瓷器一样的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行。也到时候了,是该和你聊聊。之前没想到会涉及这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