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钥匙
新账本是在第二天早晨拿出来的。
那本账册用深色皮面包着,边角还没有磨损,纸页压得很平,翻开时有一点干燥气味。亨宁把它放到长桌上时,约斯特正准备出门去港口,格蕾塔在检查面包和奶酪,玛塔以为父亲只是要重新誊清这次争议。
直到他把钥匙也放在账本旁边。
那是一把小钥匙,黄铜色,齿口很细。玛塔认得它。账房里靠墙那只窄柜一直由父亲保管,里面放着家中几条重要贸易线的副本、船份额文书、布鲁日往来信和几枚备用印章。过去她能看,能抄,能替父亲整理,却不能自己开柜。
约斯特也认出来了。
他立刻停在门口。
“父亲?”
亨宁没有看他,只对玛塔说:“以后这只柜子,你管一半。”
玛塔没有立刻伸手。
格蕾塔把奶酪刀放下,看着亨宁,脸上没有惊讶。她大概早就知道这件事,只等他自己说。
约斯特走回来。
“一半是什么意思?”
“卑尔根线、布鲁日线、共同运输副本,先由玛塔管。谷物和本地仓储,仍然由我管。”
“那我呢?”
“你学。”
“我也可以学。”
“所以让你学。”
约斯特皱眉。
“那为什么钥匙给姐姐?”
“因为她已经知道钥匙能开出什么麻烦。”
这句话说完,桌边一时没人讲话。
玛塔低头看那把钥匙。
她当然想过自己会继续帮家里管账。过去这些年,她整理信件、抄货单、记船员预支工资、替父亲找被他塞错地方的收货回执。可“帮忙”和“掌钥匙”不同。前者可以被说成女儿细心,后者意味着某些人来查副本、取印章、补信件时,要先经过她。
她问:“为什么是现在?”
亨宁回答:“因为现在已经晚了一次。”
格蕾塔说:“不算太晚。”
“这次算运气好。”
“也算她跑得够远。”
亨宁点头。
玛塔伸手拿起钥匙。
钥匙有一点凉,边缘压在指腹上,重量不重。可她知道,家里的很多纸从今日起会换一种存放方式。父亲的大账仍然在,母亲的厨房账也仍然在。她要管的,是那些连接远方的副本:卑尔根的装船记录、布鲁日的担保信、汉堡提醒、罗斯托克短讯、仓库抄录、船长补证,还有以后每一批共同运输货位的原货主栏。
约斯特坐下来,显然不打算出门了。
“那我从哪里学?”
亨宁看向他。
“从今天这本开始。”
约斯特脸色缓和了一点。
玛塔翻开新账本第一页。
父亲已经在最上方写好了年份:1429年。下面空着,等她写第一条。她蘸墨时,格蕾塔把一小块干布放到她手边,免得墨水沾到纸页下层。这个动作很平常,玛塔却忽然觉得它也像交接的一部分。
她在第一页写下:北方货物须分两路记:实际路线,纸上路线。
约斯特凑近。
“这算账吗?”
“算规则。”
“账本里能写规则?”
“以后能。”
“父亲以前没这样写。”
亨宁说:“所以以前少了十捆鱼。”
约斯特没话说了。
玛塔接着写第二条:共同运输货位须另列原货主、临时货名、后续用途。未见货主同意,不得视为担保。
这句写得长。她写到最后,自己也觉得不够顺,便在旁边另起一行,用更短的话补了一句:方便入仓,不等于同意抵债。
约斯特看了看。
“这句我会背。”
格蕾塔说:“会背不够,会用。”
“怎么用?”
“有人拿你的货说方便,你就先问方便给谁。”
亨宁笑了一下。
玛塔继续写。
她把旧案重新整理成新账本的第一组样本。左侧写实际路线:卑尔根装船,吕贝克入港,布鲁日折算。右侧写纸上路线:鳕鱼干,共同货,北方干货,可担保货物。中间用短线标注每一次名称变化后的责任人。
写到尤尔根时,她停住。
这个名字仍然没有落到最终判定里。他像一道被人擦过的脚印,从卑尔根仓库、吕贝克仓库、霍尔斯滕家门口一路走过,最后藏进赫尔曼的体面后面。账本需要写他,却不能把责任全写到他身上。
她写:尤尔根·霍夫,布鲁格曼家代理人,递交边注,传达“两家已知”说法。
这行够了。
格蕾塔看见后,说:“代理人也要另列一页。”
“为什么?”
“以后有人来门口说他替某家传话,先查他以前传过什么话。”
亨宁点头。
“这页可以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