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斯特感叹:“这样账本会很厚。”
玛塔说:“厚比空好。”
“太厚会看不完。”
“看不完总比没得看好。”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父亲。”
格蕾塔说:“别吓她。”
这几句之后,桌边轻松了一些。女仆从厨房端来热啤酒,放到长桌边。她看了一眼新账本,又很快收回视线。格蕾塔叫住她。
“你也看一眼。”
女仆有些紧张。
“夫人,我看不懂。”
“看不懂字,也能看懂名字位置。以后谁来传话,你记他坐在哪里,喝了什么,鞋底带什么泥。厨房账还是照旧写。”
女仆点头。
“我知道了。”
玛塔看向她。
“上次多亏你记得门廊泥。”
女仆脸红了一点。
“我只是擦地。”
格蕾塔说:“擦地也有擦地的账。”
女仆低头笑了一下,端着空托盘回厨房。
新账本的第一页渐渐变满。
它和旧账本不一样。旧账本重数字、货值、日期和往来人名。新账本多了许多过去不常写的东西:谁传话,话在哪个门口说,货名在哪一地变宽,仓库边注由谁提供,货物实际到了哪里,纸上又到了哪里。
约斯特看了一会儿,终于问:“这样写,会不会太慢?”
亨宁回答:“会。”
“那以后每批货都这样?”
“先从共同运输货开始。”
“那也很多。”
“所以你要学。”
约斯特沉默。
他大概开始明白,自己得到的不是一个能立刻上船的机会,而是一堆更麻烦的纸。可这也是上船之前必须学会的东西。不会看纸上的航线,迟早会在陆上丢货,哪怕船在海上一点都没出错。
玛塔写完第一页,停下休息。
她的手指有些酸。窗外风不大,港口的声音仍然传来。有人喊船名,有人搬桶,有人骂仓库新栏写得太慢。那声音隔着一层街道传进屋里,显得熟悉。
亨宁把窄柜钥匙推近一些。
“下午我带你看柜里的副本。”
“今天?”
“今天。”
“布鲁日线也看?”
“先看卑尔根线。布鲁日那一格,我以前放得太乱。”
格蕾塔在旁边说:“你终于承认了。”
亨宁说:“一直承认,只是不常说。”
“那叫没有承认。”
约斯特小声说:“这句也能写进账本吗?”
玛塔回答:“可以写进家里另一本。”
“哪一本?”
“母亲那本。”
约斯特立刻闭嘴。
午饭前,玛塔带着钥匙上楼,打开那只窄柜。柜门有点紧,拉开时发出轻微声响。里面的纸卷、信包和旧副本整齐中带着一点父亲式的混乱:大类分得清,小类常常看心情。卑尔根线的信件和船份额文书放在一起,布鲁日担保旧副本压在几封汉堡信下面,角落还有一枚多年未用的仓库小印。
她没有急着整理。
只是先看。
有些纸上带着海水的痕迹,有些边角被蜡烛烤黄,有些封线已经松了。每一份都曾经从远方来,经过船、旅店、仓库、某个人的袖口,最后进到这只柜子里。过去它们安静地待着,等需要时再被翻出来。现在玛塔知道,安静并不代表安全。
父亲站在她旁边。
“以后这里不用完全照我的旧法。”
“嗯。”
“但改过的地方要另写。”
“嗯。”
“别嫌麻烦。”
“已经不嫌了。”
亨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玛塔拿起最上面一封卑尔根旧信。纸上提到某一年冬季鱼干等级偏差,父亲当时只在边上写了“价低,暂收”。她想了想,在新账本里另开一页,写下旧信编号、货类、地点、对应船次。
这只是第一条,后面还有很多。
楼下传来格蕾塔叫他们吃饭的声音。玛塔应了一声,把信放回去,柜门没有立刻关上。她看着那些纸,不像过去那样觉得只是父亲的旧账。
它们是霍尔斯滕家的远方,从今天起,远方要重新编号。
拉尔斯的信在三日后到达。
送信的人从港口来,外衣上带着海风和鱼干味。那种味道一进门,约斯特就抬起头,说这是卑尔根来的。格蕾塔让他少显摆,先把信拿过来,别让信纸继续受潮。
信封外层有些皱,封蜡边缘发白,显然在路上遇过雨。玛塔把它放到炉边烘了一小会儿,等纸面不再泛冷,才拆开来看。
拉尔斯的字迹很实用。
不漂亮,也不潦草。每一行都像一个不愿多说废话的人,把自己看见的事放到该放的位置。开头先写卑尔根近日天气,随后写今年北方来的鱼干等级偏差较大,再写丹麦海峡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到商馆,许多德国商人开始重新算入仓名和转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