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抄写员
信中间夹了一张小纸片。
小纸片上列着三种鱼干等级,旁边写了对应价位和今年可能的折损。拉尔斯还特别提醒,如果霍尔斯滕家下一批仍走卑尔根线,最好在装船前就让本地副本、船长副本、货主副本三处写同一货名。
最后一行很短:如果需我继续核对北方货物,请提前来信。
没有提上次那场麻烦,他像是默认,麻烦已经成为贸易的一部分,不值得在信尾浪费太多地方。
玛塔看完,觉得很舒服。
这种舒服不是因为信里全是好消息。事实上,里面没有几条好消息。鱼干等级不稳,海峡税继续影响船期,卑尔根商馆也开始担心货名过宽带来的争议。
这封信每件事都写得清楚。天气是天气。货价是货价。
鱼干等级是鱼干等级。建议是建议。
请求回信的位置也留得正好。
她把信摊在新账本旁边,开始抄录。
约斯特凑过来,看了两眼。
“拉尔斯这人说话也这样吗?”
“哪样?”
“像账本。”
“这很好。”
“哪里好?”
“至少不用猜。”
约斯特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他最近被赫尔曼那类话绕怕了,如今看见一个人把事写得清楚,也觉得顺眼不少。
格蕾塔拿过信看了一遍,点点头。
“这人可以继续通信。”
亨宁从账房下来,听见这句,接过信也看了看。
“他没有多写。”
玛塔说:“正好。”
“北方货以后可以让他先核。”
“嗯。”
“回信你写。”
“我知道。”
格蕾塔看了女儿一眼。
“别写太长。”
玛塔低头蘸墨。
“不会。”
她回信时,先说明霍尔斯滕家已按会议结果结清上次争议,后续如果继续走卑尔根线,会在装船前另列三份同名副本。她请拉尔斯继续留意高等级鱼干的封绳颜色、仓位和本地短记,又问今年北方来的黄油和皮货价格是否也受同样影响。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按常理,应当加几句问候。可是她想了想,觉得拉尔斯大概并不需要太长问候。于是只写:愿天气适合装船。
这句看起来很干,倒也合适。
回信封好以后,玛塔把拉尔斯的原信收入新账本第一册。她在目录上添了一行:卑尔根线:拉尔斯·埃里克松,北方货核对。
约斯特在旁边念出来。
“北方货核对。真无聊。”
玛塔说:“有用。”
“你现在喜欢有用的名字。”
“难道你喜欢没用的?”
“也不是。”
格蕾塔在一旁说:“他喜欢听起来能上船的名字。”
午后,玛塔去了市政厅旁的抄写处。
拉尔斯的回信要随船送出,霍尔斯滕家还需要一份正式副本留档。自从共同货位争议以后,玛塔越来越不愿只留一份重要信件。父亲说她谨慎得像老商人。母亲说老商人要是都像她这样谨慎,就不会有十捆鳕鱼干那场事。
抄写处里人不多。
屋子靠北,光线平稳。两张长桌摆在窗下,桌上有墨、刀、碎纸、压纸石,还有几支削好的鹅毛笔。墙边坐着一位年长抄写员,正在给一位布商誊副本。另一张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玛塔进门时,先看见他的字。
那是一张仓务新栏样式,内容无趣得很:原货主、临时货名、入仓名、后续用途、边注来源、抄录人。每一项都分得清清楚楚,行距均匀,名目清楚,连“后续用途”四个字都写得很端正,绝不和旁边的“边注来源”挤在一起。
玛塔站在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年轻男人抬头。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灰蓝色外衣,袖口卷得整齐,手边放着削笔刀和一小块干布。他长得也很清秀。眉眼、鼻梁、嘴唇都很清晰,连坐在那里等待别人开口的样子都清清楚楚,不含糊,不拖泥带水。
玛塔觉得十分舒畅。
这感觉来得很没道理。
她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布鲁日的外来商人有些衣着华贵,港口船员也有年轻英俊的。可他们大多让人想到麻烦、债、酒味、湿斗篷或不可靠的航线。眼前这位抄写员让她先想到一份写得极好的副本。
这不浪漫,但玛塔站在那里,心里很自然地生出一点喜欢。
年轻男人问:“小姐要誊什么?”
玛塔把拉尔斯的信递过去。
“卑尔根来信。我要一份副本,按原行距抄。货物等级和价格不要挤在一起,最后那张小纸也要抄在同一份后面。”
年轻男人接过信,先看封面,再看正文,没有急着动笔。
“需要保留原信中的换行吗?”
“要。”
“鱼干等级旁边的价位,要照原样列,还是整理成更容易核对的行式?”
玛塔抬眼看他。
“可以整理成行式?”
“可以。但要在副本开头写明,原信非表格式排列,抄件为便于核对改作分行。”
玛塔觉得更舒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