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抄两份吗?”
“一份正式,一份短抄。”
“短抄只留鱼干等级、船期影响和核对建议?”
“对。”
他点头,把纸铺好,问她:“署名?”
“玛塔·霍尔斯滕。”
“霍尔斯滕家就是共同货位那一家?”
屋里年长抄写员轻轻咳了一声。
年轻男人却没有露出冒犯神色,只是把这句话问得像确认货主名。
玛塔说:“是。”
“那这封最好再加一份目录条。以后查卑尔根线,不必翻整封信。”
“你叫什么?”
他抬头。
“贝伦德·维特。”
玛塔点头。
“维特先生,加目录条。”
他没有再多问,低头写字。
玛塔坐在旁边等。
鹅毛笔落在纸上,声音很轻。贝伦德写得不算很快,但每一行都稳。遇到货名,他会稍微停一下,确认拼法;遇到价格,他会把数字写得更开;遇到拉尔斯那句“如果需我继续核对北方货,请提前来信”,他抬头问,是否要在目录条里列为“未来核对联系人”。
玛塔说要。
他说好。
她在那一刻非常确定,自己喜欢这个人。
理由仍然很莫名其妙:他的字迹清晰,写的名目清晰,长相也清晰。她最近看过太多含糊边注、宽泛货名、体面废话和被人故意写混的文书。突然看见一个人,字迹和眉目一样清晰,把每一项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心里像有一颗长期悬着的疙瘩终于被舒适地按平了。
贝伦德写完正式副本,又开始写短抄。
玛塔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她看窗边的压纸石,看桌上的削笔刀,看墙上一张旧港口公告。那公告已经过期,边角卷起来,却仍然能看出几处清楚的修正。她不知道这些修正是不是贝伦德写的,心里却已经觉得多半是。
等短抄写完,贝伦德把两份纸推过来。
“请核对。”
玛塔逐行看过。
没有漏字,没有挤压。也没有用任何过于宽泛含糊的词。
她付了抄写费,又多付了一点目录条的钱。
贝伦德把铜钱收进小盘里,仍然很规矩。
“以后霍尔斯滕家如果有多地副本要誊,可以带来。共同货位的新栏,我这边也有样式。”
玛塔说:“我会来的。”
她说完这句,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
贝伦德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
玛塔带着副本离开抄写处时,外面的天还亮着。市政厅旁有人在谈海峡税,也有人抱怨共同货位新栏太麻烦。港口照旧有鱼干和湿木头的气味,远处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回家,先去了港口边的仓库。
约斯特正在门口核对谷物木牌,袖口沾着一点灰。他看见玛塔手里的副本,顺手接过去看了两行。
“这字不错。”
“是不错。”
“比仓库的人写得清楚多了。”
玛塔点头,把副本拿回来,指腹在纸边停了一下。
“市政厅旁边抄写处的人写的,贝伦德·维特。你以后如果去那边,可以顺便看看这个人。”
约斯特抬头看她。
“看他做什么?”
“看他做事怎么样。”
“抄写员做事怎么样,纸上不就看得出来吗?”
“纸上只能看见一部分,也要看看平时生活里怎么样。”
约斯特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他低头看那份副本。货名、价位、目录条、未来核对联系人,全都写得清楚,确实让人挑不出什么。
“你想让他以后固定替我们家誊副本?”
“也可以这么说。”
“也可以是什么意思?”
玛塔没有立刻回答。仓库里有人喊约斯特,让他把谷物木牌送进去。他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她。
“你最近看谁都像看账本。”
“账本有好有坏,人也是这样,多看看才不会吃亏。”
约斯特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一点,又觉得不该继续问。他把木牌夹在手臂下,语气有些无奈。
“行吧。我以后路过抄写处,帮你看看他。”
“嗯。”
“只看看做事怎么样。”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
“你别把什么都往家里账本上搬。”
“知道了。”
约斯特停了一下又抱着木牌进了仓库,背影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困惑。
玛塔站在门口,看他把谷物木牌交给仓库的新人。她低头看了看账夹里的副本。
贝伦德·维特的名字写在最下方,字迹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