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拿到大公司offer时，苏涵宇不懂那份工作的份量。他只记得父母脸上的笑，和他们在亲戚面前藏不住的得意。

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姐姐一定能逃出那条被安排好的轨道，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那个下着细雨的傍晚，至今是他回忆里的一根刺。

父母瞒了他一段时间。但他不是傻子，上门询问的警察、打不通的电话、父母眼中掩饰不住的悲伤……他不停追问，却在得到答案时迟迟不肯相信。

葬礼那天，开始时下了很大很大的雨。走完所有流程时，天放晴了，然后起了一阵很大的风。

就像现在一样。

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着面颊，海滩上游客众多，嘈杂的交谈声隐入翻腾的海浪，变成无从辨认的白噪音。苏涵宇坐在沙滩，呆呆望着落日。

姐姐不在名单上，因为名单是赢家写的，那拨想改的人赢了。

他们拿到了主导权，决定了故事方向。他们不是故意留下她的东西却不加她的名字，只是没在意。

他在游戏里追了那么久，追到的不是“证据”，是她活着的时候做过的事，后来没有被完全擦掉。

建模的时候，她做了一个玫瑰形状的城市布局。后面接手的人看地图，觉得“哦，挺好看的”，就留下来了，也没问为什么。

他想起苏茜画里那片橘红色的火，想起莉娅信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想起瞭望塔上俯瞰整座城市时，心脏漏跳的那一拍。

这些痕迹里，到底有多少人的遗憾。

斟酌许久，他回答神秘人：就让所有事情，留在上一个故事里。姐姐不会希望自己设计的东西，被扭曲成那样。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像早就知道答案。苏涵宇还想再问几句，座机里只剩下忙音。

只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算了，他也没心思计较。就当是上帝，或者人生这款游戏里，突然冒出来的引路人。

落日的余晖把沙滩染得金灿灿的。苏涵宇伸手抓了一把沙子，看着砂砾从指缝间漏下，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的释然。

这是最后一天。无论《守望之城》还是《失落文明》，都留在这段突如其来的时间里。两年了，他也要向前走了。

风吹动身上的衣角，呼呼作响，苏涵宇不经意笑着说，“姐姐，如果……如果你认可我的做法，就让这喧闹的风停下来吧。”

他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风真的停了。

他无法抑制地湿了眼眶，海滩上满是欢声笑语，他的悲伤是那么渺小，又格格不入。捂住嘴，眼泪还是滑了下来。

接着，一阵大风迎面吹来，吹干了脸上的湿意，发丝也跟着扬起，衣服被带着向后飘飞，像是，拥抱了他一样。

//

“……最后，让我们举起酒杯，庆祝《守望之城》内测圆满成功！”

宴会大厅里，大领导在台上慷慨陈词。台下数桌员工纷纷起身碰杯，觥筹交错间，顾醒也被灌了几杯。他可不想醉倒在这儿，便端着酒杯，不动声色溜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大厅清新不少，浓重的酒味被冲淡，顾醒手指勾着杯沿，瞥了眼指示牌，打算去露天阳台消磨时间。

“我天，大侠成洒家了，你喝了多少？”

迎面撞上一摇一晃的钱笑，大概刚从洗手间吐完，浑身酒气，眼神迷离。

“哥们敬你一杯。这一个多月的内测总算结束了，我每天过得如隔三秋，恍如隔世。”

顾醒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看来是真醉了。

钱笑打了个酒嗝，举起手里的“酒杯”，然而什么也没拿。他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多月了，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呕心沥血……终于，终于结束了。”

他拿空手碰了碰对方的杯子，“干杯，今夜不醉不归！”觉得手感不对，索性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咦，这酒怎么甜甜的？”

钱笑砸吧嘴，大脑彻底宕机。顾醒无语，能不甜吗，那可是他用来鱼目混珠的葡萄汁。

“你还是少喝点吧。”顾醒从他手里夺回杯子，免得他手一松碎一地，溅自己一身玻璃渣。

“无妨，今日高兴。”钱笑摆摆手，“我酒量好得很，劝君莫负～杯中佳酿，畅饮直至～东方既白。”

好家伙，行酒令行到他这儿来了。顾醒正犹豫要不要把这酒蒙子扶回去，身后有人喊，“轻舟大侠，人在这儿呢！还以为你半路跑了，回来跟我们接着喝啊——”

“走！”钱笑一听，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循声而去。

顾醒看着那群东倒西歪、烂醉如泥、互相搀扶的酒鬼，神色复杂。算了，随他去吧，便转身沿着指示牌往阳台走。

来之前刚下过一场雨，此刻停了，空气里有雨后独有的清冽，凉风拂过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