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死死攥紧胸前的星月吊坠,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锋利的金属棱角狠狠嵌入皮肉,勒出深陷的红痕。他近乎病态地加重力道,放任尖锐的痛感撕裂躯体,偏执地认为,唯有肉身承受极致的痛楚,才能稍稍抵消心底沉甸甸、压得他窒息的罪孽。
疼。
极致的痛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清醒,唯一的救赎,是他尚且记得自己亏欠她、辜负她的唯一证明。
浓稠黑暗里,破碎沙哑的气音断断续续溢出,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偏执与悔意,他反复呢喃着那个早已被他彻底错失、再也无权触碰的名字:“浅浅……”
“我的浅浅……”
无人回应,唯有空荡的卧室,将他的声音层层反弹,最终归于死寂。
他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床沿,单手死死捂住泛红的眼眶,指节绷得笔直,常年冷静自持的理智彻底崩塌,疯魔又破碎的情绪,彻底侵占了他所有心神。
他想起从前,想起她窝在他怀里,眉眼弯弯撒娇的模样;想起她为他洗手作羹汤,满眼温柔的模样;想起她彻夜陪他处理工作,安静守候的模样。
曾经的他,坐拥世间最纯粹的偏爱与最温热的温柔,却被自己的固执、自负与自以为是彻底蒙蔽。那一场自我感动的牺牲、所谓的身不由己,终究是他亲手将最爱他的人,推入深渊,逼至陌路。
他以为放手是护她周全,以为联姻是挡她风雨,以为自己扛下所有黑暗,便能换她一世安稳。
如今他才幡然醒悟,他口中的万般无奈、负重前行,不过是懦弱的托词,是最残忍的借口。他以为的护她周全,实则是亲手斩断了她所有的偏爱与安稳。
她真正想要的安稳,从来不是他背负枷锁的成全,而是彻底挣脱他的捆绑,远离他的世界,再也不被他的抉择左右,不被他的情爱桎梏。
所以她解脱了,所以她平和了,所以她看着他满目疮痍,依旧无动于衷。
“是我活该……”
是他活该余生孤寂无依,活该日夜受悔恨凌迟,活该手握万里锦绣繁华,却此生空悬、一无所有。
是他活该余生孤寂,活该日夜煎熬,活该坐拥万里繁华,却一无所有。
窗外江风呼啸,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卷起一室寒凉,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抬着眼,通红的眸底盛满荒芜绝望,怔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白日里那句温柔却淬毒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你的选择,与我无关。
无关。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柄永不归鞘的冰刃,日夜悬于他心口,反复切割他的血肉、凌迟他的灵魂,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罪孽、他的失败、他终生无法弥补的过错。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轰然崩裂,隐忍许久的哭声冲破所有伪装,低沉、破碎、哽咽的恸哭散落于空旷卧室,卑微狼狈,无人听闻,无人怜惜,只剩他一人独自承受这场毁灭性的崩溃。
他从未如此恐慌过。
名利、地位、前程,所有世俗的浮华得失,他皆可坦然舍弃、淡然面对。他唯一恐惧、毕生无解的劫难,是她彻底将他从生命里彻底剔除,是她余生岁岁安然无恙,却岁岁与他再无瓜葛。
他死死按压着胸腔,力道凶狠近乎自毁,用最偏执的方式惩罚着当年一意孤行的自己,妄图用肉身的剧痛,抵消半分心底的万劫不复。
如果当初他再坚定一点,如果当初他再勇敢一点,如果当初他没有自以为是的放手……
可世间最残忍的宿命,从来都没有如果,只有既定的结局和终生的亏欠。
长夜漫漫,无休无止。
漫漫长夜无边无际,他枯坐冰冷床沿,困在无尽黑暗与滔天悔恨里,无人救赎,无人宽慰。滚烫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冰凉手背上,刺骨的凉意,像极了她最后望向他时,那片毫无波澜的淡漠眼眸。
手机静静搁置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屏幕下方,是公关团队刚刚发来的定稿——明日联姻专访通稿,字字皆是天作之合、强强联手,赞颂他理智通透、前程无量。
所有人都在恭喜他登顶巅峰,恭喜他坐拥锦绣前程。
世人皆贺他登顶巅峰、前程坦荡,无人知晓,他赢了世间所有浮华风光,却亲手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光与救赎,余生只剩荒芜与赎罪。
天光未亮,长夜未央。
原来世间最极致、最无解的惩罚,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决裂与对峙,而是她彻底释怀、岁岁安然,向阳新生、再无牵绊;而他困于过往、囚于罪孽,余生漫长,永夜无归、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