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发沉。
江风不断拍打着落地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呼啸,像谁低声的呜咽,盘旋在空旷死寂的豪宅里,久久不散。屋内没有开灯,浓稠的黑暗裹着刺骨寒凉,将枯坐床边的男人牢牢困住。
李盛景维持着垂首的姿势,良久未动。
眼底的湿意早已干涸,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赤红,狼狈又荒芜。胸腔里翻涌的恸哭渐渐平息,却不是解脱,是极致崩溃过后,更深、更钝的死寂空洞。
他松开早已被攥变形的星月吊坠,掌心皮肉被勒出深红狰狞的印痕,微微发胀发疼。可这点痛早已麻木,比不上心口分毫的溃烂空洞。
抬手,指尖微颤,摸索着身侧床头柜。
冰凉的机身触到指腹,黑屏的手机静静躺着,像一块沉寂的寒冰。
屏幕底端,联姻通稿的预览字样刺眼得近乎扎眼。明日全城舆论都会歌颂他与沈家的强强联合,赞颂他杀伐果断、理智清醒,是步步为营的顶级赢家。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这世间最荒唐、最可悲的输家。
指尖轻点,屏幕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骤然刺破黑暗,映照出他憔悴苍白、布满红血丝的眉眼,狼狈得不堪入目。
他解锁手机,熟练得近乎本能,点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许久不敢触碰的对话框。
置顶位置的聊天框安静得可怕。
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很久以前,是她温柔软糯的一句晚安。那时他们爱意滚烫,朝夕相伴,岁岁温存,如今只剩灰白的聊天记录,静静嘲讽着他如今的狼狈不堪。
从上至下,密密麻麻的过往字句,全是她曾经的热忱、温柔、满眼偏爱,是她毫无保留的真心交付。
而他那时总太忙,总敷衍,总以为来日方长,肆意挥霍着她的真心。
脑海里骤然窜出一段滚烫的旧忆,刺得他眼底愈发猩红。也是这样降温的深秋夜晚,也是晚风萧瑟,她蜷缩在他怀里,指尖冰凉,软糯着嗓音撒娇抱怨天冷,非要缠着他替她捂手。那时的他纵使堆着满桌文件,再忙再累,也会随手放下工作,将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低声哄她,许诺往后每一个秋冬,都陪在她身边,护她岁岁温暖,无寒无凉。
昔日诺言言犹在耳,温柔历历在目,可他终究食言得彻底。
如今他空余满腔迟来的深情与悔恨,却连一句问候,都显得多余又唐突。
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微微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李氏掌权人,能精准敲定上亿合同、掌控全局局势、从容应对所有人心算计,可此刻面对一个简单的输入框,却手足无措,卑微得近乎可怜。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敢说思念,太过沉重,徒增她的困扰;不敢说后悔,太过廉价,早已换不回她的真心;不敢解释苦衷,太过可笑,在她彻底放下的平静面前,所有辩解都是徒劳的纠缠。
他连纠缠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断送。
屏幕光线映着他死寂的眼眸,他怔怔看着空白输入框,僵持良久,终于轻轻落下指尖。
删删改改,字字斟酌。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一句简单的“你还好吗”,他反复修改十余遍。
怕太过刻意,惹她厌烦;怕太过疏离,断了仅剩的牵连;怕语气太重,逼她决绝拉黑;怕语气太轻,衬得自己自作多情、狼狈不堪。
从前那个对她肆意任性、予取予求的李盛景,彻底消失了。
从前的他,高高在上,唯独对她独一份纵容。她闹小脾气发长篇碎碎念,他再忙也会逐条回复;她随口一句想念,他跨越半座城市奔赴而来;她哪怕只是轻微皱眉,他都会紧张追问许久。那时的他,拥有她满腔热烈,便肆意张狂,从不懂珍惜。
可如今,他连一句小心翼翼的问候,都生怕成为她的负担,卑微得如同尘埃。
剩下的,只有一个在深夜里反复揣摩字句、小心翼翼讨好、卑微乞求一丝回应的可怜人。
最终,输入框里只留下极轻、极淡,极尽克制的一句话。
【今晚降温,注意保暖。】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是普通熟人的随口叮嘱,疏离又克制,体面又卑微。
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思念、悔恨与偏执,不敢透露半分分毫。他怕吓到她,怕惹她反感,怕这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也被她彻底斩断。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