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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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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竞十七年,岁在辛卯,正月元日已过,上京犹覆千山雪。

边泊一脉支流自西山蜿蜒而下,至此恰与干流相汇,清浊分明,如两练交缠,水势徐缓,绕城三匝,世世代代守着这座昭王朝的宫阙。

护城河面结着薄冰,冰下有鱼影倏忽,两岸垂柳未发,枯枝上栖着数点寒鸦,时有一二声哑啼,落在雪里便化了。

寒鸦望不见皇宫南面。

南面旁耸一府。

朱红木柱上雕的不是寻常螭龙,竟是振翅欲起的凤凰,凤目点金,尾羽流丹,每一道刻痕都深得仿佛要将那神鸟从木中放出。琉璃瓦一片片砌在飞檐,不是常见的青碧,而是雨过天青又染了层月华,日光照耀时如波光潋滟,月色下则似凝了半檐清霜。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泠泠作响,那声音不似凡间物,倒像是从哪座仙宫遗落来的。

若说这是太子府,不会有人疑心。

可那钉了六十四颗铜钉的朱门之上,悬的匾额分明是……长公主府。

六十四钉,本是亲王规制,而此门已逾制。只是无人敢言,亦无人敢问。帝后独女,自幼体弱,掌上珍,月中珠,凡她所求,无不与。便是将整座上京的琉璃都采来为她砌一座城,只怕帝后也是肯的。

这世间,总有些人是被上天偏爱过头的。

可偏爱,似乎也偏不了多久了。

今岁正月初八,长公主满二十四岁。宫中赏下来的如意佩、珊瑚树、蜀锦、端砚,堆了半间暖阁。可阖府上下,无人敢提“贺”字。所有人都知道,太医令去年冬月出宫门时,在轿中与同僚低语的那句话,不知怎的传遍了六局二十四司:

“殿下这身子,能撑过二十五岁,便是奇迹了。”

奇迹,不是人人都能等到的。

正月十日。

一队人抬着七八口箱笼,自长公主府侧门鱼贯而入。箱体沉重,抬杠的太监们额上见汗,靴子踩在扫净的青石道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箱角擦着门框,一声闷响。

呜呜杂杂的声音如潮水涌来,淹过魏仁正的耳鳍,把他的头颅震得生疼。

他蜷缩在狭小的箱中。

墨色的鱼尾被迫折成屈辱的弧度,那尾本有四米余长,是溟海深处足以劈开礁石的力量,此刻却像一段被弃的锦缎,皱巴巴地叠在箱底。

鳞片残损处渗出透明的□□,沾湿了箱中铺陈的锦缎,那锦缎本是雨过天青色,绣着银白的暗纹,为护住箱中器物而设,此刻却被他鳞片上的血水浸得一片濡湿,颜色深了好几分。

一摇一晃,一摇一晃。

他的胃里翻涌起腥甜,箱盖缝隙漏进一丝细亮的光,像刀锋,割在他失神的眼上。

他凄惶地想,或许,他就快被吃了吧。

人族捕鲛人,不都是为那几样东西么

膏油燃灯,千年不熄。

鲛绡织衣,入水不濡。

珠泪成斛,价比连城。

血肉入药,可续将断之命。

可续将断之命。

他见过太多族人被拖上船只,铁钩穿过锁骨时撕裂皮肉的闷响,甲板上蜿蜒的、被海水冲淡的血痕,被剖开腹部时,那些族人仍睁着眼,瞳孔里倒映着人族船只上猎猎的旗。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意识昏沉,如坠深溟。

直到……

噗通。

冰冷的水骤然吞没周身。

魏仁正猛然睁眼。

不是刑房,不是大理寺那座污浊腥臭的水牢,没有铁栅,没有锁链,没有隔着栏栅端详他如端详一尾珍稀鱼种的目光。

他已被放入一方偌大的水池中。

池水清澈,竟隐隐有几分溟海深处的凉意。他怔了一瞬,随即警觉地环视四周。

朱红的木柱。雕着飞舞的凤凰。琉璃瓦,一片片砌在飞檐,美轮美奂。

不是放他走。

是把他送到哪家贵族子弟的府上,供人取乐。

一念及此,魏仁正恨不得立时便一头撞死在池壁上。

可他不能。

在大理寺,那些人为了“研究”鲛人鳞片再生的快慢,已将他尾上鳞生生拔去八成。不是一次拔尽。每日三片,或五片。拔下后立刻浸入药液,贴上标签,记录日期、部位、尺寸、光泽。有人用指腹轻抚鳞片内侧的虹彩,赞叹:“瞧,像月长石。”

像月长石。

他的痛楚,他们的月长石。

每一片鳞离体时,都像连着一缕魂魄被撕下。如今他轻微摇动鱼尾,便是牵动千百处未愈的伤口,痛楚如万蚁啮骨,从尾椎直窜入后脑,连带着脊背都痉挛般地弓起。

魏仁正脸色惨白地卧在水中。

墨色的长发如海藻散开,覆住他半张失了血色的面庞。池水微漾,映出他阖目时颤抖的眼睫。

他又昏睡过去。

日影一寸寸移过水池,将水面映成一片碎金。

那光透入水下,惊醒了这位水中的遗民。

魏仁正睁开眼,便见池边已聚了数道身影。

是公主府上的奴才们。

听闻圣上送了鲛人来给长公主冲喜……

路过这方水池时,一个个脖子都抻得老长,目光直直地坠入水中,像被什么勾住了魂,有人张着嘴,有人忘了手里还捧着炭盆,有人踮起脚尖恨不得把整个人探进池里。

这一眼,便失了心神。

直到总管嬷嬷一声断喝从回廊那头传来,那些人才如梦初醒,垂首敛目,作鸟兽散。

魏仁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审视四周。

三丈外,八名侍卫环立如桩,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目不错视。他这才稍稍安心,沉入水中,检视自己残破的尾鳍。

此处水质清冽,却终究不是溟海。

他的伤口恢复得极慢。新生的鳞片薄如蝉翼,透着底下粉嫩的新肤,触之仍有隐痛,像一重重未愈的痂。

长公主府的人不敢苛待他。

每日有新鲜果品、脍好的鱼脍、甚至还有几碟他叫不出名字的点心,用素白的瓷碟盛着,置于池边青石上。他不动那些吃食,天晓得人族在里头掺了什么,只偶尔取几枚冷透的果子,慢慢咽下。

没人敢来打扰他。

他白得了一个清净。

只是,他仍时时望向北边。

那是溟海的方向。

族人们可知他被擒了?可知他如今困在这方寸水池中,像一件供人赏玩的器物?

他不知。

正月十一日,卯时。

魏仁正自浅眠中惊醒。

池水微荡,因他骤然绷紧的尾鳍而泛起圈圈涟漪。他抬眼,隔着一池寒碧,望向岸上。

几名粗使丫鬟捧着花盆自回廊下过,衣角沾着晨露,脚步轻快。她们以为隔得远,鲛人听不见……

鲛人的耳鳍能捕捉三里外的鱼汛,说话便不曾压声。

“哎,我打赌赢了,一会儿记得给钱!”

“好好好!你这个财迷。不过,鲛人竟真有冲喜的本事呢。”

“说来也怪,太医都摇头的症候,他往这池中一镇,殿下的脉案这两日竟平稳了许多。难怪陛下要为殿下寻一尾鲛人来!”

“我不服!这定是意外。殿下能见好,全凭她自己福泽深厚,与那鲛人有什么相干?”

“那你敢不敢再打赌?就赌……六文钱。赌这鲛人来公主府,究竟是福是祸。”

“赌便赌!”

魏仁正在水中静静听着。

他垂眸,望向自己水下的倒影,那影破碎,被涟漪揉成一片模糊的银蓝。

他对自己说:不要信。

人族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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