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这座府邸的主人,那位长公主,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从未见过她。
只从这些仆婢的碎语中,拼凑出几道断续的影子:病重,昏迷,苏醒,似乎与他的到来在同一夜。
……冲喜。
他们这么说。
他从溟海被押出那日,一路所见,尽是冷眼。押送的兵士用铁钩穿过他的锁骨,将他拖上岸时,他听见有人说:“这尾成色真好,鳞片能卖多少?”大理寺的水牢里,那些穿官袍的人隔栏端详他,语气平静地吩咐:“取第七列鳞片,记录再生时日。”他的血肉被一小块一小块取下,装入琉璃皿中,贴上标签。
在他们眼中,他与豚、与鹿、与任何禽兽并无分别。
那么长公主呢?
她本该对他做些什么。她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他是被“赐”给她的物品,生死予夺,全在她一念之间。
可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来“观赏”他,没有命人取他的泪、他的鳞、他的血肉,甚至没有人来打扰他的清净。
只是将他放在这方水池中,给他吃食,由他独自养伤。
是……不齿于此?
还是……没来得及?
魏仁正不信人族。
他不敢信。
可如今,只能将一线几近熄灭的生念,寄于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
他怕。
他再也不想承受那些痛苦了。
他沉入水底,贴近池壁,用指节一寸寸叩过那些砖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砌得极精细,莫说裂缝,连苔痕都无。
这水池是新建的。
为他而建。
他仰头,隔着水波望向岸上。
三丈外,八名侍卫环立如松,甲胄在阳光下泛起森然的光。
他暂时歇了心思。
先养伤罢。
正月十六日,夜一更天。
上京卧在寒夜里,如一头垂垂老矣的巨兽,蜷缩着吐息。
宫灯如豆,一盏盏悬于各坊门首,被风吹得摇摇欲灭。星月俱隐,天幕沉得像要压下来。上元日焚尽的香火气还未散尽,混着残雪将融未融的湿冷,在各坊巷间若有似无地飘。
长公主府的朱门紧闭。
檐下两盏红灯,是岁除时新换的绢面,绘着缠枝莲纹,此刻在风中晃着昏黄的光晕,一明一灭,照见石狮肩头未化的薄雪。
府中极静。
巡更的梆子声比往日迟缓,一下,又一下,拖得老长。
后院暖阁的窗纸上透出暗红的光,像陈年的朱砂研得太浓,洇在澄心堂纸上。
窗内有琵琶声。
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只是随手拨弄。偶有一两声清越,旋即沉入更漏声中。窗纸上映着人影,闲坐榻边,似乎正垂眸听着什么。
忽闻一声极轻的“嗤”响。
极轻,如绣针刺破锦帛,如春蚕啮破桑叶。
琵琶声骤停。
暖阁窗上,那道闲坐的人影猛然僵直。她似要起身,却只撑起一半,便缓缓滑倒。
绣着金丝芍药的袖口先落入光影,随即是散开的发髻、垂落的玉簪。
玉簪落地的声音清脆。
死寂。
随即,钗岐的尖叫撕裂夜空,像一匹上好的锦帛被生生撕开:
“殿下!”
脚步声骤然炸开。
靴声、履声、赤脚奔过地衣的闷响。兵刃出鞘,铿然相撞。
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灯笼火把乱晃,明灭的光影在雪地上拖出憧憧的人影,扭曲、奔突,像无数惊惶的魂。
总管赤脚从后罩房奔出,发髻散了一半,声嘶力竭:
“闭门!报宫中!”
侍卫方迟的声音从暖阁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速去请太医!”
高墙外,邻近的坊巷次第熄了灯火。一扇扇窗棂后的烛火被吹灭,门缝里透出的光一寸寸缩回。那些屏息的、窥探的目光隐入黑暗,只余一片更深的、如墨凝住的黑。
正月十六日,上元日翌日。
被血染透。
正月十七日,清早。
长公主府仍笼罩在昨夜的惊惶中。
檐下红灯未熄,被晨光照得失了颜色。往来婢仆步履匆匆,都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圈,见了人只低头侧身,话也比往日少了许多。
魏仁正浮上水面。
池水微凉。
他细听岸上动静。
侍卫比昨日少了五人。
他垂眸,墨色的长发贴着面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无声没入池中。
长公主府出事了。
他猜。
那事应与长公主的安危攸关。他这方水池在后院最僻静处,距长公主寝殿几乎是整座府邸的对角。昨夜他隐约听见远处有惊呼声,像隔了重重帷幔,模糊不清。
他没有动。
他只是沉入水底,将破损的尾鳍藏在身下。
天色渐渐被云遮去。铅灰色的云层自北边压过来,缓慢而沉重。空气里有了湿意,檐角铜铃的声音变得滞涩。
申时。
一阵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
魏仁正抬眸。
来人仪态凝定,行止间宫装纹丝未乱,裙幅曳过青石地衣,如流云行水。她不过三十五岁上下,凤眸沉静,面容如白玉雕琢,珠冠巍然,冠上金凤口衔珠滴,垂至眉心,竟纹丝不颤。她步入池边时,身后数十名宫女鱼贯相随,却无一人发出半点声息。
皇后赵玉。
“这便是那尾鲛人?”
她的声音不高,亦无甚起伏,却令池边八名侍卫齐刷刷垂首。
“前些时日,是他的到来,让明懿苏醒的么?”
领头的侍卫喉头滚动,低声劝谏:“娘娘,这鲛人不知性情如何,是否狂躁……不宜带到殿下面前。”
赵玉没有看他。
她只淡淡说:
“死马当活马医。”
她抬手,腕上一对白玉镯轻碰,一声清越,泠然如冰裂。
身后数十名宫女立时上前,将魏仁正自水中抬起。
他没有挣扎。
亦没有耗费气力去无谓抗争。
他只是阖上眼,任凭自己被移出那方尚且温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