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见殿。
满室雨过天青色。
一种极幽静的色调,如雨霁后远山含翠,又如深潭倒映天色,溟海沉香木的拔步床泛着墨云般的内敛光泽,床柱上雕刻的缠枝莲纹须蕊毕现,每一瓣都深嵌入木。
帐悬月影纱,那纱薄如蝉翼,白日收光、夜来吐月,此刻正漏下满帐柔和的晕白,西域进贡的绒毯铺地,是初春草甸的嫩青色,足踏其上,寂然无声。
窗前竹帘半卷,漏下细碎的金痕,一道一道,印在绒毯上如琴弦。
一室沉香浮动。
那香极淡,若非久处其间,几乎察觉不到。沉香的气息沉静、内敛,像时光在此凝止,只余更漏声。
一滴。
一滴。
从容不迫。
无一处不静。
床帷内有一道人影。
她平躺在床榻上,薄衾覆身,轮廓瘦削。
魏仁正凝神细听,才从那近乎凝止的寂静中,捕捉到一线微乎其微的呼吸。
若是不听,他几乎要以为榻上人已辞世。
赵玉已上前,撩开月影纱。
她的动作极轻,像怕惊破一场将醒未醒的梦。她抱起榻上那名面色玉白的女子,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
她哄孩子的语气,那样温柔:
“明懿,母后替你寻来鲛人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绒毯上的光尘。
“你醒醒,别吓母后,好不好?”
没有回应。
榻上女子的眼睫纹丝不动。呼吸依旧浅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她的面颊贴在皇后凤穿牡丹的织金宫装上,那金色太明艳,衬得她的肤色愈发冷白……
不是寻常的莹白。
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被消耗殆尽的苍白,像上好的澄心堂纸,放了太久,纸性已脆,对着光能看见纤维的纹理,像冬日湖面第一层薄冰,还未结实,落一片雪便能砸出裂痕。
她才二十四岁。
初八刚满的二十四岁。
而阖京皆知,太医令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赵玉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只静静看了她片刻,轻轻将她放回枕上。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珠冠未斜,裙幅未乱。
“宫门要下钥了。”她说,声音已恢复如常,“本宫得回去了。”
她路过魏仁正时,脚步微顿。
“好好守着明懿。”
她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帷帐上的暗纹,语气平静如吩咐一桩寻常事务。
“若有任何违抗旨意之人……”她顿了顿,“格杀勿论。”
语罢,她抬步离去。身后数十名宫女鱼贯相随,裙幅曳地,如流云归岫。
魏仁正卧在殿中,身下池水洇湿了一片绒毯。
他仍是懵的。
他被莫名其妙地架到公主寝殿,被人念叨着“冲喜”……可他到底有没有那能耐,连他自己也不知。
钗岐徐步而来。
她的脚步极轻,像踩在云上。方才那声撕心裂肺的“殿下”仿佛已是前尘,此刻她神色如常,只是眼下那两道青痕比晨间更深了些。
她开口,声音不高,亦无起伏:
“这鲛人可曾说过什么话?”
看管鲛人的守卫躬身:“回姑姑,自他来时便一个字也没说过。”
钗岐这才略抬了抬下颌。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五两,成色极佳。递过去时,她以指节在银锭上轻轻叩了两下,一声清响。
“做得好。”她说,“这厮便留在此处,不劳各位烦忧了。”
守卫收了银子,行礼退下。
钗岐转身,行至床边。
她的步伐在靠近床帷时变得轻之又轻,几乎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俯身,隔着那层月影纱,轻唤:
“殿下,该醒醒了。”
纱帷微动。
那道静卧的人影,缓缓坐起。
钗岐小跑过去,从屏风上取下一件藕荷色的云纹外衫,抖开,为她披在肩上。她的动作极快,却极轻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魏仁正仰起头。
这是他入府以来,第一次见那位长公主。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病成这样。
她坐在床沿,薄衾滑落膝头,露出中衣上银灰色的暗纹,是折枝梅,每一朵都只绣半开,外衫尚未拢好,松松搭着,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如将融未融的雪。
不,不是雪。
雪是蓬松的,有厚度。
她是薄的。
薄得像一片将尽的烛焰,像一盏将干的冷茶。
她的肌肤不是健康的莹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不是月华浸染千年的羊脂玉,是刚刚出窑的薄胎瓷,对着光能看见掌心的影子,腕间、颈侧,淡青色的血脉细细地蜿蜒,像冬日结在枯枝上的薄冰,清晰得近乎残忍。
骨架纤细,修长,如古诗中的鹤。
不是豢养在园林、羽翼丰盈的鹤。
是落在荒寒泽畔、将羽颈埋入翅下独眠的鹤。久未进食,翎羽失了光泽,只余一身清瘦的骨。
眉是远山含黛,可那远山太淡了,颜色不浓不淡,恰好在有无之间,仿佛下一刻便要隐入云雾,再也寻不见,她垂眸时那眉峰便淡淡地隐入额发,抬眼时复又清晰如新墨勾勒。
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衫。
动作很慢。
很轻。
然后,她开口。
“看来,”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喑哑,却字字清晰,“这京城的风云也该被搅动了。”
她顿了顿。
“太不安全了。你说对吗?”
她面向魏仁正而问。
可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
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菱花窗上,窗外是灰白的天色,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神情那样淡,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魏仁正怔住。
她在对他说话。
却又像是在对钗岐讲。
这鱼,听不懂人族的机锋。
钗岐已点头应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陈昼眠满意地微微颔首。那一点颔首的动作极轻,几乎只是下颌向衣领里收了半分。
“嗯。”她说,“明日宣李乐师来府里。本宫明日……或许听了曲儿才醒。”
钗岐垂首:“是。”
魏仁正仍立在原地。
浑身滴着水,洇湿了脚下一小片绒毯。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听得懂她说出的每一个字。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这间幽静的殿阁里,被不动声色地铺陈开来。
与他有关。
又与他无关。
陈昼眠这时才仿佛想起殿中还有一尾鲛人。
她的目光从窗棂收回,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淡得像水面掠过的鹤影。
“这尾鲛鱼,”她说,“甚美。”
“过几日,免不得要向父皇谢恩。”
她摇了摇头,肩上的云纹外衫滑下寸许,钗岐立时上前为她拢好。
“皇兄会为我谢恩的。”
她始终没有认真看他,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却未真正在他身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