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了然。
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慢慢涨上来,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淹没,却也不再挣扎。
陈昼眠看着他,忽然问:“你呢?在被抓到之前,你在海里,会觉得……郁结吗?”
郁结。
魏仁正不知道这个词用鲛人的话该怎么说。但他想起深海那些广阔的洋流,想起族人在月夜里浮上水面时的歌唱,想起追逐发光鱼群时那种自由得近乎眩晕的感觉。
对比此刻这方囚笼,胸腔里翻涌的东西,何止是郁结。
他似乎……有点理解她了。
不是理解她说的那些事……什么朝廷,什么弟弟,什么母后。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但他理解那种被困住的感觉。理解那种看着自己一天天衰弱、却无力改变什么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浮在水中,尾鳍轻轻摆动,维持着平衡。
陈昼眠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偶尔咳嗽。
这一次咳嗽比昨日更久。
她咳得弯下腰,用帕子紧紧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咳完了,她摊开帕子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攥紧,收进袖中。
魏仁正看见了。那帕子上有一点暗红的痕迹,在白色绸缎上格外刺眼。
她没有提,他也没有问。他只是在水下,下意识地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鸣响。那是深海鲛人在同伴烦躁不安时,会发出的安抚性音波。很轻,很缓,像远处传来的潮声。
她怔了一下,抬起咳出泪花的眼睛看向他。
魏仁正立刻停止,沉入水底。
但陈昼眠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缓和。那缓和不是笑,只是眉眼间的紧绷松开了一点点,像冰面下露出的水。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走到池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玉台上。
“明日让人给你带些东西。”她说,“你喜欢什么?海里有什么是你想念的?”
魏仁正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我叫陈昼眠。”她说,“白昼的昼,安眠的眠。父皇起的。他说,希望我一生都像白昼一样明亮,每一个夜晚都能安眠。”
“可惜,终究不能如愿。”
京城,齐王府。
陈尹祥手持一方素绢,正细细擦拭一只青瓷花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他垂着眼,语气淡淡的:“你是说,父皇有意让阮阁老回来?”
吴冲站在三步开外,躬身道:“是。听说九殿下在御前递了话,陛下已经松了口。”
陈尹祥没抬头,继续擦花瓶。那瓶子釉色温润,是他上个月刚淘来的宋瓷,打算下月父皇寿辰时献上去,既雅致又不张扬,正好合父皇近年喜好的调子。
“内阁如今就冯阁老一人撑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阮阁老回来也好,免得冯阁老累坏了身子。”
吴冲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冯阁老是二皇子母家那边的远方姻亲,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照拂。如今再添一位阮阁老,还是九殿下举荐的,这内阁的门槛,怕是没那么好跨了。
“殿下,”吴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听说阮家那位小公子也赶回来了,就为这事儿。”
陈尹祥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擦拭,嘴角弯了弯:“阮籍庭?他不是新婚燕尔,舍得回来?”
“怕是不舍得也得舍得。”吴冲道,“九殿下既然推了阮阁老,自然是要用的人。阮家小公子这时候进京,未必只是探亲。”
陈尹祥将花瓶轻轻放回架上,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
“吴冲,你这话说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和阮家八竿子打不着,和老九也素无恩怨。他们折腾他们的,我擦我的花瓶,回头给父皇献上去,老人家高兴,我也就尽孝了。”
吴冲看着他,心知这位主子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藏在这副孝顺闲散的模样底下。可有些话,不能不说。
“殿下此言差矣。”
陈尹祥挑了挑眉:“哦?”
“阮阁老回来,内阁就不是冯阁老一人说了算。九殿下举荐的人,自然会向着九殿下。到时候冯阁老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吴冲顿了顿,“殿下这些年借着冯阁老办的那些事,还能像从前一样顺当吗?”
陈尹祥的笑容淡了些,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日光正好,园子里几个下人正在修剪花枝。
“那依你之见呢?”
吴冲上前,站到他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什么也不必做。只需放出风去:就说冯阁老听闻阮阁老回朝,夜不能寐,托人往齐王府递了话。”
陈尹祥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
“你是想让老九以为,冯阁老急了,要来找我撑腰?”
“不止。”吴冲道,“太子殿下、六殿下、七殿下……哪家不想在内阁安插自己的人?阮阁老回来,这潭水本就浑了。殿下只需添一把风,让各家都动起来,他们动得越欢,就越顾不上别的事。”
陈尹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吴冲啊吴冲,你这脑子,怎么尽想些把水搅浑的事?”
吴冲躬身一揖:“臣不过是替殿下着想。水越浑,越方便殿下……韬光养晦。”
陈尹祥没接话,转身走回架前,又拿起那只青瓷花瓶,对着光看了看。
“你说,父皇会喜欢这只吗?”
吴冲会意,笑道:“殿下选的,陛下自然喜欢。”
陈尹祥点点头,将花瓶小心地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
“那件事,你看着办。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
吴冲退出书房时,二皇子已经拿起另一只花瓶,继续擦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