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京郊外的军营。
消息传来时,六皇子陈烨霖陈烨霖正在营中看边防图,听完禀报,他一把抓下头上官帽,狠狠甩出去,那帽子撞在帐柱上,骨碌碌滚落在地。
“老七那个该死的!”他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盏蹦起三寸,“他让邓德那狗东西在父皇面前说什么?说是我派人刺杀长公主?说我常年带兵,手握兵权,所以看不惯太子党,想趁机暗害长姐,嫁祸太子?!”
他气得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皮咚咚响。
“我刺杀?!我他娘吃饱了撑的!我在边关砍了七年的人,回京才几天,我杀自家姐妹做什么?!”
他猛地站住,回头瞪着来报信的亲兵:“父皇信了?”
亲兵不敢抬头,只低声道:“陛下……听说当时没说什么,但下朝后传了话,让殿下您……近日少出门。”
陈烨霖听完,竟给气笑了:“好好好,我戍边七年,回来就成嫌犯了。”
他抬手想砸点什么,四下一看,案上除了茶盏就是地图,茶盏刚才已经震得差不多了,地图不能撕,攥紧的拳头最终狠狠捶在自己大腿上。
“臣倒是觉得,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帐帘掀开,孔梁迈步进来,一身半旧的青衫,是陈烨霖帐下少有的文官,满营武将,就他一个读书人,还只是个参军,平时没人拿他当回事。
陈烨霖瞥他一眼:“你懂什么?老七这招阴得很,说什么我常年带兵、与太子不合,听着倒像那么回事!我手底下这帮人,上阵杀敌一个顶十个,让他们去父皇面前辩?他们连话都说不囫囵!”
孔梁不慌不忙,从地上捡起那顶官帽,拂了拂灰,递过去。
“殿下息怒。臣斗胆问一句,九殿下推举阮阁老入内阁,二殿下那边忙着祭庙,太子殿下按兵不动,如今又冒出殿下刺杀长公主的传言,您不觉得,这局布得太急了些?”
陈烨霖接过帽子,往案上一摔:“急不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脏水泼到我身上了!”
“泼脏水的人,最怕的是什么?”孔梁微微一笑,“怕您真去洗干净。”
陈烨霖一愣。
“殿下手里有什么?边关三万兵,满朝武将半数出自您麾下。您越急,他们越高兴。您不动,急的就是别人。”孔梁压低了声音,“阮阁老回来,内阁要动;长公主遇刺,真凶要查。这水已经浑了,殿下何必急着跳下去?”
陈烨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孔梁一个趔趄。
“行啊老孔,平时不声不响,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
他抓起官帽往头上一扣,帽檐歪了也懒得正。
“那你说,老子就这么干坐着?”
“殿下不必坐。”孔梁站稳了,掸了掸被拍皱的肩膀,“殿下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太子殿下。”
陈烨霖眉头一皱:“我和他?我跟他什么时候能尿到一个壶里?”
“您二位是不对付,”孔梁笑了一声,“可您二位有一个地方一样,都不想被脏水泼着。”
陈烨霖愣住,琢磨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
“行啊老孔,够阴。”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你上次落了两盒翡翠,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回去。”
孔梁拱手一揖,嘴角含笑。
帐帘落下后,他轻轻吁了口气,满营都是杀才,他这个文官,还真是累。
幽州。
鲛人不需要像人类那样每日睡眠,但在深海时,他们会在月夜里浮上水面,随波逐流,半梦半醒。那是一种放松的状态,身体随着洋流轻轻摆动,意识沉入深蓝的寂静里。
这里没有洋流。只有这一池微温的死水,只有锁链的束缚,只有头顶那扇永远透不进月光的琉璃窗。
他潜入水底,继续检查那根松动的铜条。他用指甲卡进铜条与玉槽的缝隙,一点一点地用力。
铜条今天似乎比昨日松动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动了。
他停下来,估算着时间。常洁换水是在天亮前,陈昼眠来是在天亮后,中间有几个时辰的空档。
如果他每天松动一点,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就能把铜条弄弯到足够他钻过去的程度。
他不知道玉槽外面通向哪里,但任何出口,都比这里好。
他正在水下仔细试探时,门开了。
今天她来得比昨日晚一些。
进来时,她没有立刻到池边,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魏仁正浮上水面,看见陈昼眠正抬头望着那扇高处的琉璃窗。
窗外的天是灰的,没有阳光透进来。
她的脸在那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比昨日更苍白,唇上的胭脂也像是敷衍,只淡淡点了一层。
她今天换了一件银灰鼠裘,比雪狐裘薄一些,毛色灰白相间,领口压得同样严实,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鬓边别着一枚小小的玉簪。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才慢慢走到池边,在石凳上坐下。
坐下时,陈昼眠扶着石凳边缘的手微微发抖。只是微微的,但她很快把手收进袖中,藏了起来。
“昨夜没睡好。”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梦见小时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玩。那时候荷花刚开,粉的白的,一大片。我趴在栏杆上看鱼,看得太久,一头栽了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比昨日柔和了些。
“水很冷,也很黑。我喝了好几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是母后身边的嬷嬷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母后抱着我,抱得紧紧的,手都在抖。父皇放下奏折跑来看我,脸上全是汗。”
陈昼眠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仁正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可现在,那荷花池还在……抱我的人,却都在想我还能活多久。”
她说完这句话,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转瞬就沉下去了。
“太医说,我这是胎毒,先天不足,加之心里郁结。”陈昼眠转过头,目光落在魏仁正脸上,“郁结。是啊,如何不郁结?”
魏仁正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事,但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