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幽州。
常洁是钗岐的妹妹常洁,她来换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魏仁正在水下看着她,穿着灰衣的常洁,不会说话,只用手势交流,她动作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习惯了在这里做一个隐形的人。
她打开池壁上的玉槽,放出旧水,注入新水,整个过程大约一刻钟,然后他们离开,门重新关上,暖池又归于寂静。
新水带着咸味,比昨日的略凉一些。
他从水底浮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池壁的每一寸。
墨玉壁光滑如镜,指甲划上去,没有任何痕迹。
他游到池底中央,仔细看那条锁链,玄铁铸成,环环相扣,每一个环都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像是怕他受伤,又像是怕他有任何机会磨损它。
锁链与脚踝扣环的连接处是他唯一能活动的地方,那扣环也是玄铁,内圈垫着一层软皮,不知是什么兽皮,柔软而坚韧,不会磨破鳞片,却也让他无法挣脱。
他用指甲试探那扣环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指甲在玄铁上划过,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然后指甲的边缘微微卷起,玄铁太硬了,比鲛人的指甲硬得多。
他停下手,把那片卷起的指甲用牙咬掉,继续检查。
唯一的破绽,或许是那个玉槽。
玉槽连接着更深的地下水流,从外面引入新鲜海水。开口处有铜栅栏,栅栏的间隙大约三指宽。
他游过去,伸手探了探,铜条很粗,焊得很牢,但他用力晃了晃,发现有一根铜条似乎略微松动了一点。
只是略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如果每天多晃动它一点,如果他能找到工具……
他正在水下仔细观察那根铜条时,门开了。
他立刻游开,回到池中央,装作在清理鳞片。
今天她来得比昨日早。
身上还是那件雪狐裘,但领口换了一条深青色的围脖,绣着银线的云纹,和昨日裙摆上的纹样一样。
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胭脂也盖不住,那青黑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
她在石凳上坐下,先看了看池边,昨天留下的药膏和绒布已经不见了,她点了点头,像是满意。
“伤口如何?”她问。
魏仁正迟疑了一下,他将那片涂抹过药膏的尾鳍边缘,稍稍露出水面,鳞片边缘的翻翘好了些,淡金色的血迹也已洗净,只是还有几片鳞片松动,边缘翘起,可能刺入皮肉。
她看了一眼,从带来的小篮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把银质小钳,一根极细的银针,还有一小罐不知是什么的药膏。
“别动。”她说。
然后她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
魏仁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的手在水下攥成拳,尾鳍僵硬地停在水中,随时准备甩开。
但她的手很凉。
触碰到他鳞片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
力气不够,肌肉控制不住的微颤,但她动作很稳。
她用那小钳夹住一片已经松动的坏鳞,用银针在根部轻轻一挑,那片鳞便脱落下来。
过程很快,几乎没怎么疼,只有一瞬间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取走了。
她将那片坏鳞放在池边,又仔细检查了周围,又挑了两片同样松动的,然后收回手,用细绒布擦干。
“水里久了,有些鳞片会这样。”她解释了一句,声音比昨日更哑,“明天继续上药。”
做完这些,她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那汗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沿着鬓角滑下来,她用手背抹去,靠在石凳上缓了好一会儿。
呼吸比刚进来时更浅了,有时吸一口气,要停很久才慢慢呼出。
魏仁正在水下看着。他看见她闭着眼时,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看见她的手攥着狐裘的领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火漆封口,漆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看信的时候,魏仁正在水下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注意到她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一行跳到另一行,然后停顿在某处,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的指尖在那处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字迹。
“阮家。”她低喃,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九弟倒是会挑人,有根基的世家,有野心,文武皆备,正是好用的时候。”
她抬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水面,像是在看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送他进内阁,九弟这礼,是提前贺我安心养病,再也别插手了么?”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点弧度,带着刀刃的薄光,“也许是老九向我投诚呢……”
她将信收起,看向魏仁正。
魏仁正立刻垂下眼,装作在看自己尾鳍上的鳞片。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看了片刻,然后起身,从篮子里取出一把银梳。
“过来。”她说。
魏仁正没有动。
她没有催促,只是拿着梳子站在池边,等。
那沉默比催促更有力。
魏仁正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游近,停在离她手臂半尺的地方。
她的手探入水中,开始替他梳理长发。
鲛人的发丝比人类更坚韧,带着海水的微腥,沉在水里时像一片深色的海藻,她的银梳划过发间,动作不急不缓,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但每梳一下,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发丝就被理顺一些。
她梳着头发,说:“周驰那张嘴,也就剩个严查彻查会说。吴冲?二皇兄把人拴在祭庙上了,忙得脚不沾地,正好不必来沾我这摊浑水。”
梳子停顿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我恐怕也就是颗废棋了。送去封地,正好眼不见为净,他们也清静,我也清静。”她没有说完,只是继续梳头。
但魏仁正感觉到,她捏着梳柄的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