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梳完头发,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贝壳碗,放在池边,碗里是几颗圆润的溟海珍珠,光泽温润,一看就是上品。
“若你流泪,珍珠可以放在这里。”她说,语气很直接,没有虚伪的怜悯,也没有贪婪的索取,只是一句陈述,“我需用它们配药。”
魏仁正看着那贝壳碗。
落泪成珠是鲛人的本能,但通常源于极致的悲伤或痛苦。
他自被俘以来,只有愤怒和绝望,未曾流过一滴泪。
我绝不会为这个囚禁我的人类落泪续命。
她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她在池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
“明日见。”她说。
门关上后,魏仁正沉回水底。
京郊。
阮籍庭听到陈昼眠早已离京的消息时,如遭雷殛。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脚下竟有些站不稳。陈章芙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他却像被什么烫着似的,轻轻抽走手臂。
“阿庭,站稳。”
他没应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幽州,去找她。
当面问清楚,问当年她为何放弃自己,问这些年她可曾后悔,问如今她远赴封地,可曾想过……他在这里。
“阿庭。”陈章芙的声音不重,却稳稳落下来,“公爹叫你回去商量大事。你若不去,日后族里那些人,又该嚼什么舌根?”
阮籍庭没动。
陈章芙看着他,心里那点怨又浮上来,怨父皇赐婚,怨他心不在她,怨这场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个玩笑。
她也知道,当年那道旨意,本可以不是真的。若是他肯去求一求,哪怕只是去父皇面前说一句“微臣另有所爱”,以阮家的根基,这婚事未必不能转圜。
他没去。
她嫁过来了。
可她又恨不起来。
她恨不起来那个叫陈昼眠的长姐。她见过她,在宫里远远一瞥,瘦得像风里的烛,眉眼间却清清冷冷,没什么怨,也没什么求。后来听说她被刺,听说父皇在朝堂上放狠话,听说也不了了之。
她忽然就懂了。
那个万千宠爱的长公主,怕是早就看透了。
如今去封地,是寒了心,也是认了命。
“阿庭。”她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公爹这回商议的,是入内阁的事。”
阮籍庭的脊背微微一僵,定定看着陈章芙,仿佛第一次真正瞧见她的通透,他攥紧的拳缓缓松开,涩声道:“可我若就此不去,与当年又有何异?”
陈章芙垂眸:“若无权势,便是有朝一日见了,你拿什么护她?”
这句话如同冰水泼面,阮籍庭眼中最后一点光晃了晃,终是湮灭。
阮籍庭猛地抬起头,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陈章芙没再说话,只是退后一步,垂着眼,等他开口。
良久,他攥紧的拳缓缓松开。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
“……多谢。”
那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说这两个字。
陈章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她想,他终究还是去了公爹那儿。
也好。
长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日后,自有机会。
这话传到赵曜耳中时,她正提着银枪在院中练得虎虎生风。
国舅疼惜夫人,膝下只得了这一个女儿,自小当男儿养,惯得她一身脾气。
“什么?!”
枪杆往地上一戳,青砖裂了道细缝。
“这个阮籍庭搞什么名堂?!他不是自诩情深义重、能为公主豁出命去吗?如今真要用他了,他缩了?骨头软了?!”
她骂得正起劲,院门外赵傅一脚踏进来,官服都没换,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九殿下又发什么疯?”他把朝服袖子一甩,“阮阁老回老家养了多少年?快七十的人了,他非要把人折腾回来做什么?”
父女俩一对眼。
“……阮籍庭没去幽州?”
“……九殿下要请阮阁老回朝?”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赵曜脑子转得快,猛然一拍大腿:“爹!这两件事怕不是串通好的?!”
赵傅没接话,只捋着胡子眯起眼,半晌,慢悠悠哼了一声。
“内阁……有意思。”
赵曜盯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
她刚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