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九皇子要推祖父入阁。因为他需要人。而我们阮家,也需要有人在内阁里。”
阮崇信冷笑一声:“我们为什么要站九皇子?”
“因为九皇子现在什么都没有。”阮籍庭迎上他的目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真心待投靠他的人。二皇子已经有了冯阁老,我们去了,不过是锦上添花。九皇子不同。我们是他雪中送炭。”
他转向祖父。
“祖父,侄儿斗胆问一句,您在内阁那几年,可曾见过哪位皇子是真心待您?”
阮淮安的眼睛眯了眯。
阮籍庭不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没有。您只是陛下的臣子,替陛下拟折子,替陛下分忧。皇子们敬您,是因为您在内阁。您退了,谁还记得您?”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
“如今九皇子主动递话。这是机会。我们抓住了,阮家就是九皇子的嫡系。日后九皇子若能……阮家就是从龙之功。就算不能,我们在内阁有一席之地,说话也硬气。”
阮崇信拍案而起:“胡闹!你这是拿阖族性命去赌!”
“三叔!”阮籍庭也提高了声音,“我们不赌,就能保住阖族性命?六皇子戍边七年,带的是谁的兵?二皇子韬光养晦,养的是谁的人?七皇子富可敌国,买的是谁的心?等这些人斗出个结果来,我们这些什么都不赌的,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胸膛起伏,声音却稳住了。
“三叔说阮家现在这样很好。可三叔想过没有,万一哪天换了个皇帝,看咱们不顺眼,想动一动咱们,咱们拿什么挡?那时候再想找梯子,梯子还在吗?”
阮崇信张了张嘴,竟被噎住了。
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过了很久,阮崇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父亲,儿子想问一句……陛下,真的还会信您吗?”
阮淮安捻袖口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了。他望着儿子,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信?”他说,“陛下这辈子,信过谁?”
没有人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墙边,望着那堵空白的墙,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字,是先帝御笔亲书的“国之柱石”,他退下那年,亲自摘了,锁进箱底。
“陛下不会信任何人。”他说,背对着众人,“但他会用任何人。只要有用,只要能用,只要……没有威胁。”
他转过身,看向阮籍庭。
“你方才说,九皇子什么都没有。可你知道,什么都没有的人,最想要什么吗?”
阮籍庭一愣。
“他想要一切。”阮淮安的声音很轻,“想要太子那个位置,想要那把椅子,想要所有人的命。”
阮籍庭的脊背僵住了。
“你以为他是真心待我们?”阮淮安看着他,眼中是历经两朝的沉静,“他是要用我们。用我们去替他挡刀,去替他挨骂,去替他试探陛下的底线。成了,他是明君,我们是功臣。败了,他是被奸臣蒙蔽的皇子,我们是罪该万死的乱党。”
阮籍庭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阮淮安收回目光,望向在座所有人。
“所以,现在不是问进不进内阁。是问我们阮家,敢不敢陪九皇子赌这一局?”
他顿了顿。
“赌赢了,从龙之功。赌输了,阖族陪葬。”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阮崇信第一个开口,声音发干:“父亲,这……”
阮淮安没有看他,只是慢慢走回上首,重新坐下。坐下时,他扶着椅背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很快把手收进袖中,藏了起来。
“我不年轻了。”他说,声音苍老而疲惫,“这一把老骨头,埋哪儿都是埋。可你们,籍庭,还有那些孩子,他们还小。”
他抬起眼。
“你们说,这局,赌不赌?”
没有人回答。
阮崇义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阮崇信嘴唇紧抿,脸上的肉微微抖动。阮崇德目光闪烁,不敢看任何人。角落里几个族叔族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阮籍庭站着。他站得很直,脊背绷紧,下颌微微扬起。
“祖父。”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当年您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阮淮安看着他。
“您甘心吗?”
那两个字落进阮淮安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他望着孙子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眼睛里隐隐燃烧的东西……
那是他四十年前曾经有过的光。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都退下吧。”他说,“让我一个人想想。”
阮崇义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阮崇信拉住袖子。众人无声地行礼,鱼贯退出密室。阮籍庭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祖父坐在上首那把紫檀椅里,背脊依然挺直,却显得无比孤独。灯光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落下一片昏黄的晕。
他轻轻阖上门。
密室里只剩阮淮安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望着对面那堵空白的墙。
“甘心吗?”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灯影里的错觉。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振翅的仙鹤,是四十年前,先帝赐给他的。
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很久。
铜灯里的火焰跳了跳,终于熄了一盏。密室里暗下去一角,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