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海藻饼。”她说,将碟子放在池边,“厨子照着溟海那边传来的方子做的。你尝尝。”
魏仁正游近了一些,但没有立刻去拿。他只是浮在水中,看着那些小饼,又看看她。
她似乎明白他的顾虑。她伸出手,从那碟中拿起一块小饼,自己先掰了一小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没毒。”她简单地说,将剩下的半块放回碟边,“尝尝。不是你们海里的味道,但厨子尽力了。”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石凳上摊开。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大昭的疆域图,也不是寻常的山川舆图,那图上画的是一座城池……
城墙、城门、街道、坊市,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标着细小的字。
魏仁正游近了一些,透过水面看那张图。图上有几个城门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换防、人数、将领名姓。
她完全沉浸在那张图里,忘记了池边还有个“异类”。
魏仁正终于伸出手,从碟中拿起一块藻饼,饼还有些温热,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掰开来看,里面是绿色的海藻碎和白色的鱼糜,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咬了一小口。
味道确实陌生。海藻是熟的,软塌塌的,失去了海里那种脆生生的口感。鱼糜也是熟的,混着谷物的粉,有点咸,有点鲜,还有一点烤过的焦香。
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但那种海藻的气息还在,让他想起很远的地方,想起那片深蓝色的海。
他又咬了一口。
她还在看那张图,指尖划过图纸,在每一处标注上停留,嘴里低声念着什么。魏仁正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换防、羽林卫、城防司。
他一边吃着藻饼,一边听。
暖阁里烛火跳了跳,映得舆图上那些朱红墨迹忽明忽暗。
陈昼眠的手指按在“上京”二字上,满室烛火映在她面上,竟透不过半点暖色,那苍白仿佛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寒,任多少重锦缎也裹不住,她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京城九门,换防的时间……宣武门的守将是庄邈,他是舅舅的人,可以信任。”
她的指尖从宣武门的位置移开,向东滑去,在朝阳门上轻轻点了一点。那一点很轻,舆图上却留下一个极淡的印痕。
“朝阳门的守将是廖平,那是二皇兄的人。盯紧他,每逢单日轮值,他那一班总比旁人慢一刻钟交接。不知是懈怠,还是在等什么。”
她顿了顿,指尖越过两道城墙,落在安定门上。
“安定门的守将……”她抬起眼,望向站在舆图旁的钗岐,“刘绪,巡防营的刘统领。他是舅舅的旧部,可用。但要用得巧,不能让人瞧出痕迹。”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极细的笔,笔管乌木所制,笔尖细得能在一粒米上写字。她俯身,就着烛光,在舆图上的几处城门旁添了几个蝇头小字。
“羽林卫在父皇手里,动不了。”
她的笔尖在“羽林卫”三个字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但城防司……”她轻轻嗤了一声,“二皇兄和六皇弟都伸了手,二哥的人占了三个位置,六弟的人占了两个,舅父占了四人。”
她的笔尖落在城防司衙门的标记上,那里标着一个空白的圆圈。
“还有一个空着。”
她盯着那处空白,眉头微蹙。
烛火又跳了跳,映得她眉眼间的阴影晃动起来。那空白处没有标注任何名字,可她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走近的、面目模糊的人。
“是谁在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钗岐,又像是在问自己。
钗岐没有答话。
陈昼眠盯着那空白看了许久,忽然将笔收回袖中,往后靠进椅背里。肩上的云纹外衫滑下寸许,她也没有去拢。
“父皇培养太子皇兄……”她望着帐顶的暗纹,唇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竟然是往孤臣上培养的。”
她顿了顿。
“不给他可靠的人,不给他可用的刀,干干净净地坐在太子府,干干净净地等着继承大统。”
她转过头,看向钗岐。
“可这世上,有几个皇帝是干干净净坐上那把椅子的?”
钗岐垂着眼,仍是没有答话。
暖阁里静了片刻,窗外隐约传来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拖得老长。
陈昼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舆图。她的视线掠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掠过那些标注着“可用”“盯紧”“待查”的墨迹,最后又落回那个空白的圆圈上。
“传话给舅舅,”她说,“让他查一查,城防司那个空缺,最近有谁在走动。”
钗岐应了一声:“是。”
陈昼眠点点头,伸手将舆图卷起。
烛火燃得正旺,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那影子单薄而细长,像一株被风折断的枯荷。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说。
“三月二皇兄祭庙。”她的指尖点在舆图上那座宗庙的位置,声音淡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枯叶,“仪程定了,护卫比往年多了三成,明面上是说,今年不同往年,该庄重些。”
她顿了顿。
“可多出来的这些人,是从羽林卫调的,还是从城防司调的?”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间的阴影微微晃动。
“若是从城防司调的……调的是谁的人?是二哥自己的人,还是他从六弟手里抠出来的?”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城防司衙门移到二皇子的封地标记上,“若是他的人,他要在祭庙做什么?”
她没有往下说,指尖又移向凉州的方向。
“若是六弟的人呢?”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走近的、面目模糊的人。
“六弟要防着二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