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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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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乾元宫。

天尚未亮,窗棂外还压着浓重的夜色,只远处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铜鹤烛台上的龙涎香已燃尽,余烬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沉水气息。

陈瞿立在穿衣镜前,双臂微张,任由内侍为他整理明黄朝服。

镜中那张脸已不年轻,眉间川字纹深得能夹住奏折,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像鹰,哪怕栖息时也盯着猎物的方向。

脚步声轻响。

他从镜中看见皇后赵玉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玄狐领的披风。

内侍们识趣地退后两步,她亲自上前,将披风搭在他肩上,手指理了理领口,动作自然得像是二十多年来做惯了的。

陈瞿没有动。

他只是从镜中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宜,凤眸沉静,珠冠巍然,冠上金凤口衔的珠滴垂至眉心,纹丝不颤。

多好的仪态。他想。

当年先帝为他选妃时,赵家还不是如今这个赵家。

她嫁过来时,赵家不过是个中等勋贵,谁能料到她爹后来能一路做到首辅,兄长封了国舅,侄女封了郡主?

如今她站在他身后,替他披衣。

可她那双手,随时能握住半个朝堂。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他从思绪中回神,“该上朝了。”

陈瞿转过身。

她微微垂着眼,神情温婉恭顺,像任何一个贤德的皇后,可他从那垂下的眼睫里,看见的永远是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忽然开口:“皇后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赵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询,有审视,有二十多年夫妻也消不掉的戒备。

她太熟悉这目光了,每次她父亲升官,每次她兄长进爵,每次她的哪个侄子又立了功,他都会这样看她。

仿佛她随时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赵家的联名奏折。

仿佛她的呼吸里都藏着赵家的算盘。

可这次,他问的应该不是赵家。

她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京中秘闻,眠儿遇刺后,他在朝堂上放了那句狠话,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案子挂在大理寺积灰,老六和老七互相咬得满嘴毛,他却只是冷眼看着。

他是在问她,怨不怨恨他没有彻查,还是想问,眠儿有没有在信里抱怨?

赵玉莞尔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温婉里带着一点无奈,无奈里又透着几分通达,像初春化雪时从冰层下流出的水,冷归冷,却早已习惯了流淌。

“陛下想让臣妾说什么呢?”

她抬手,替他正了正披风上并不歪斜的领子。

“如今是多事之秋,黄河决堤的折子堆了三尺高,户部尚书昨晚在值房里熬了一宿,今早递进来的条子还在御案上压着。臣妾方才去暖阁取披风时,正好看见眠儿的信也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镜中收回,落在自己替他整理衣领的手上。

“那孩子,在封地也没闲着。信里说,幽州今冬雪大,开春化雪恐有汛情,她已命地方官排查堤坝,可她到底惦记着京里,特意在信末添了一句,说黄河的事要紧,请陛下不必为她的琐事分心。”

陈瞿的眉梢微微一动。

“琐事?”他声音沉了沉,“遇刺也叫琐事?”

赵玉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瞬的柔软,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她看出来了,那是愧疚。

对她,对眠儿,对那个在封地还惦记着黄河堤坝的女儿。

可那涟漪散得太快。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眉心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

“户部那边,拟的什么章程?”

赵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他的愧疚,从来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臣妾问了,说是打算从杭州调粮,只是漕运如今……罢了,这些事自有内阁操心。”她退后一步,福了福身,“臣妾不耽误陛下了。”

陈瞿点点头,大步向外走去,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脚。

“眠儿那边,”他没有回头,“让她好好养病。黄河的事,朕自有主张。”

说完,他迈出门槛,身后内侍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上,赵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阖上的殿门。

许久,她唇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是苦笑,又像是早已料到的了然。

眠儿,你瞧,你父皇心里装着天下,装着黄河,装着户部的折子和内阁的纷争,他能给你的,也只有这片刻的愧疚了。

她转身,走出乾元宫。

殿外,天色已大亮。

早朝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幽州。

她今日来的时候,手里又提着那只紫檀食盒。

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黛青色长褙子,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那褙子的料子比昨日更薄了些,是春绸的,隐隐能看见里面月白袄子上绣的暗花。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但精神似乎略好一些,走路时不再那么虚浮,扶着门框的手也稳了些。

她在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块小饼,巴掌大小,烤得微黄,散发着熟悉的海腥气,那是海藻的味道,混着鱼糜的鲜,还有一点谷物烤过之后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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