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到极致,想停下来歇一歇。
可她没有停。
她今日还是来了,还是带了藻饼,还是摊开了地图,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算计着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魏仁正望着陈昼眠。她低头看着地图,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
阳光从高处的琉璃窗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鬓边几根碎发,也照亮了她眼下那浓重的青黑。
也许她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也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还有多少时日。
所以陈昼眠才这样,一日一日地算,一日一日地走,一日一日地把那些线系好,系紧,系到谁也解不开。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太子哥哥”?为了那个她偶尔提起、语气却总是复杂的“父皇”?为了那个给她写信、送补品、却“假装不知”的母后?
还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证明,就算只有一年,她也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不知道。
他只是浮在水中,静静看着她。
过了很久,陈昼眠才收起地图,放回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池边,看了看那只碟子。碟子里的藻饼已经吃完了。
“明日再带些来。”她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魏仁正。”
他看向她。
“今日那些话……”她顿了顿,“你听了便听了。”
门关上了。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二月初六。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几乎是被钗岐扶着的。
魏仁正见过几次她,她总是低着头,走路无声,穿着青灰色的比甲,站在门边,从不往池子里看。
今日她扶着陈昼眠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在石凳边停下,等陈昼眠坐稳了,才松开手,退到门边。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绫袄,外罩深青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比昨日又薄了些,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
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闭着眼,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得很浅,吸气时肩膀微微耸起,呼气时慢慢落下,一下,一下,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钗岐在门边站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听见陈昼眠轻轻说了一句“下去吧”,才躬身退出门外,将门阖上。
门关上后,暖池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还在闭着眼,靠在石凳上。没有看地图,也没有带信件。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积攒力气。
魏仁正今日没有沉在水底。他在靠近陈昼眠的池边缓缓游动,尾鳍轻轻摆动,划出无声的涟漪。
他在看她……用一种新的、更复杂的眼光。
过了很久,陈昼眠才睁开眼。
睁开眼时,她看见了他。他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离她不到三尺。那双幽蓝的眼睛正望着她,隔着水面,隔着空气,隔着说不清的什么。
“魏仁正。”陈昼眠叫他的名字,声音虚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望着她,没有动。
“唱支歌吧。”她说,“不是说鲛人的歌声能宁神吗?我……头疼得厉害。”
陈昼眠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不是命令,更像是请求。一种疲惫的、没有力气的请求。
魏仁正沉默。
在深海,鲛人的歌声不是用来取悦谁的。那是交流,是庆祝,是哀悼,是传承。是月夜里浮上水面时,对着月亮唱的歌;是远行时,对着洋流唱的歌;是失去族人时,对着深海唱的歌。
不是唱给人类听的。
但她望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日的锐利,只有深深的疲惫。眼下的青黑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嘴唇干裂,有几处细细的血口子。
他想起昨日那颗珍珠。想起陈昼眠收下时那种仔细的动作。想起她说“明日再带些来”时,那种很轻很淡的语气。
喉间动了动。
最终,他没有唱那些蕴含力量或信息的古老歌谣。他只是哼起一段极其简单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悠长而空旷,像是月光下的海面,微波轻漾,无边无际。
那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奇异的共鸣。很低,很缓,像远处传来的潮声,一下一下,拍打着看不见的岸。又像是深海里那种极深极远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传了很久很久,才传到耳边。
陈昼眠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那紧蹙着的纹路,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像是被那声音抚平的。呼吸也略微平缓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那么浅。她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似乎放松地靠向石凳,虽然背脊依旧没有完全贴合,还是那一贯的坐姿,但肩颈处明显松弛了些。
魏仁正继续哼着。
那调子是他小时候常听的。是母亲在月夜里哼过的。
没有词,只有音,像是海浪的声音,
又像是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声音。
他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个调子。
也许是此刻的陈昼眠,让他想起那些在深海里疲惫时的自己……那时候,母亲就会这样哼着,然后他就会慢慢平静下来,浮在水面上,望着月亮,什么都不想。
一曲哼完,暖池里恢复寂静。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那歌声的余韵。
“很好听。”陈昼眠轻声说,没有睁眼,“像……像很久以前,母后哄我睡觉时哼的童谣。”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真实的柔软。那柔软很淡,像冰面下露出的水,一闪即逝,但魏仁正听见了。
陈昼眠没有再说别的。只是闭着眼,靠在石凳上,静静地坐着。
魏仁正也没有动。他就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望着她。
过了很久,陈昼眠忽然低声说:“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魏仁正听见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摆动尾鳍,缓缓沉入水下,只留下一圈逐渐散开的涟漪。
她在池边又坐了一会儿。大约有一刻钟,或者更久。然后她睁开眼,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站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池水。池面已经平静如初,只有那圈涟漪的余韵还在,一圈一圈,慢慢荡开,慢慢消失。
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他游到玉槽边,继续试探那根铜条。
铜条今日又松动了一点。已经弯到了一个弧度,足够他试一试了。他用指甲卡进缝隙,用力往外掰。
铜条又弯了一点,缝隙又大了一点。
他停下来,估算着。
再过一两日,也许就够了。
他继续掰那根铜条,只是动作,比前几日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