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凤凰台。
三更已过,月上中天。
陈昼眠立在汉白玉栏杆前,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她望着台下那一片沉寂的坊巷,灯火稀疏,偶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拖得老长。
身后三步远,钗岐垂手而立,再往外五步,一个玄衣侍卫按刀站在月洞门口,身形如松,目光却始终扫视着四周的阴影,方迟,是陈昼眠从幽州带回来的唯一一个侍卫,话极少,脚步极轻,轻到有时候钗岐都会被他吓一跳。
“殿下,人到了。”
钗岐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昼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月洞门外闪过一道黑影。
方迟没有动。
那是他认得的暗号。
黑影绕过他,沿着回廊的阴影无声走近,最后停在离陈昼眠一丈远的地方。
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着。
陈昼眠转过身。
她没有看他,而是先看了一眼方迟,方迟微微点头,示意四周干净,没有尾巴。
她这才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吴侍郎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万一被人瞧见,你我都说不清楚。”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
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目温和,下颌蓄着短须,约莫四十出头。
吴芳,工部侍郎,从四品,管着京城渠堰、桥梁、舟楫,一个不起眼的衙门,一个不起眼的官职。
他朝陈昼眠长揖一礼,起身时,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殿下说笑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个时辰,这个地方,若是被人瞧见,只会以为是哪个不肖子弟在此私会。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方迟和钗岐。
“凤凰台的后巷,向来是京城最热闹的所在。”
陈昼眠的唇角弯了一下。
九年不见,吴芳还是那个吴芳。
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让人挑不出错处,可她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比谁都深的城府。
“九年了。”她说,语气忽然淡下来,“令爱可还安康?”
吴芳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他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朝陈昼眠叩了一首。
抬起头时,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些什么在涌动。
“若非当年长公主的恩典,小女早就被天花夺去性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一年,京城人人避之不及,太医署的药被人哄抢一空,他托了多少人也求不来一剂,是长公主让人悄悄送到臣府上,还附了一张纸条,说“孩子要紧,不必声张”。
他顿了顿:“臣那时候就想,这一辈子,臣欠殿下一条命。”
陈昼眠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吴芳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那笑容淡了些,露出底下一丝锋利的影子。
“殿下今夜召臣来,想必不是叙旧的。”
陈昼眠点点头,转身重新望向台下那片沉寂的坊巷。
“二皇兄的祭庙,定了三月初一。”她说,声音很平,“护卫比往年多了三成,名单我看过了,有一半是从城防司调的。”
吴芳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又不会显得僭越。
“城防司……”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那是六殿下的人。”
“嗯。”陈昼眠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二哥调六弟的人去祭庙,是防刺客,还是防别的什么?”
吴芳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接话。
果然,陈昼眠继续说下去:“六弟的人去了祭庙,他京郊大营那边就空了一块。老七最近动作频频,姚润……”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吴芳的眼睛眯了眯。
姚润,六皇子麾下副将,掌着京郊大营右厢的辎重。
他最近确实进过城,用的理由是探亲,但他探的是哪门子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臣听说,”吴芳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晁骏的妻舅,最近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两进,但地段极好,挨着晋王府的后巷。”
陈昼眠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没有半点病弱之态。
“消息可靠?”
“臣的兄长亲自查的。”吴芳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但特意咬重了“兄长”二字。
陈昼眠的眉梢微微一动。
吴冲,齐王府的吴冲,那个替二皇子出谋划策、把水搅得一团浑的吴冲,谁能想到,他的亲弟弟,此刻站在凤凰台上,替她陈昼眠谋划?
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也没有永远忠诚的人。
“你兄长那边,”她顿了顿,“可有什么难处?”
吴芳摇了摇头:“兄长在二殿下面前,一切都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一清二楚。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兄长说,二殿下最近和六殿下的人走得太近,冯阁老提了几次,二殿下都不以为意。兄长担心,再这样下去,二殿下迟早要被六殿下拖下水。”
陈昼眠的唇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