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是笑,但吴芳看见了,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弈棋者的笑容。
“那就让他拖。”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不但要拖,还要拖得漂亮,让所有人都看见,二皇兄和六皇弟,是怎么‘同心同德’的。”
吴芳的眼睛亮了一瞬。
“殿下的意思是……”
“二哥不是喜欢调六弟的人去祭庙吗?”陈昼眠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那就让他多调一些。调得越多,六弟心里越不踏实。六弟越不踏实,就越要往二哥那边凑。凑得多了……”
她顿了顿。
“老七那边,自然就有人睡不着了。”
吴芳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这一步,走得妙。”他说,“不费一兵一卒,让三家都动起来。他们动得越欢,就越顾不上别的事。”
陈昼眠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台下那一片沉寂的坊巷,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宫墙,望着墙内那几点隐约的灯火。
“你回去告诉你兄长,”她忽然说,“让他盯紧二皇兄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常往六弟那边跑的。记下时间,记下地点,记下说了什么。不用报上来,留着……”
吴芳垂首应道:“是。”
“还有,”陈昼眠转过身,看向他,“六弟手下有些人不安分也不够忠诚,派人盯着,不用盯太紧,只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城、去了哪里就行。”
吴芳点了点头。
“其他的,”陈昼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等他们动起来再说。”
吴芳后退一步,朝她长揖一礼。
“臣告退。”
他戴上斗笠,转身沿着回廊的阴影无声离去。方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黑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收回。
凤凰台上只剩陈昼眠,钗岐,和那个按刀而立的玄衣侍卫方迟。
风吹得更大了些,扬起她的裙摆和碎发,钗岐上前一步,将一件薄薄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殿下,夜深了。”
陈昼眠没有动,她只是望着吴芳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很久很久。
“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回府。”
她转身往台下走去,走到月洞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汉白玉栏杆。
月光照在栏杆上,冷冷清清。
她想起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站在这里,看着一个年轻父亲跪在她面前,说“臣欠殿下一条命”。
九年过去,那个父亲成了侍郎,其兄长成了二皇子的谋士,而她,成了被送去封地养病的长公主。
可那条命,他还记得。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台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凤凰台上只剩下风声,和那轮孤零零悬在天边的月亮。
幽州的暖阁。
她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晨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的时候,魏仁正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他一直浮在水面附近,耳朵警惕地听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常洁按时来了。送来新的藻饼和鱼肉,换了池边的水,清理了玉台,动作依旧沉默而规矩,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魏仁正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她有没有消息?她怎么样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常洁的脸像一堵墙,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只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躬身退下,门重新关上。
暖池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她的咳嗽声,没有她的低语,没有她身上那淡淡的药香和熏香混合的气息,没有她翻动信纸时那极细微的窸窣声,没有她思考时手指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的声音。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只有长明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锁链轻微的响动。
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
他希望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虚浮的,缓慢的,每一步都像是要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他希望门被推开,她裹着那件雪狐裘或银灰鼠裘走进来,哪怕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哪怕什么也不说。
但门一直关着。
他从早晨等到暮色降临。
常洁又来了,点亮了池边的长明灯,换了水,添了食物,然后退下。
暮色变成夜色。长明灯的光在池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
那光和昨日一样,和前日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她不在。
魏仁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暖池的空洞。
过去这些日子,因为她的存在,这里似乎不仅仅是囚禁他的地方,也成了她暂时卸下伪装、喘息片刻的避风港。
他们被各自的锁链拴在这里:他被玄铁拴在池底,她被血脉拴在人间,形成一种奇特而脆弱的共生。
现在,她离开了。
也许永远离开了。
她还是没来。
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
掌心还残留着那枚钥匙的触感,温热的,硌过的,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