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鳍无意识地拍打水面,激起混乱的浪花,那浪花拍在池壁上,又荡回来,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青铜钥匙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那枚她临行前留下的钥匙,一直被他握在手里,从昨夜握到现在,硌得掌心生疼,几乎要嵌进肉里。
昨夜无尽的担忧,此刻化为冰冷的现实。
陈昼眠真的出事了。
他不知道刺客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车驾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封城和太医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词拼在一起,绝不是好事。
她受伤了。
也许很重。
也许……
他不敢往下想。
门锁响了。
魏仁正猛地抬头,望向那扇门。
不是她。不是常洁。
是两张陌生的面孔,两名身穿甲衣的侍卫,腰佩长刀,眼神警惕而冰冷。
他们快速扫视暖池,目光在魏仁正身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惊异,只有审视和确认,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没有异状,确认一切都“正常”。
然后他们一言不发地退到门外两侧,把守在那里。
接着,常洁端着食盘低头进来,她的动作比往日更加僵硬,更加迅速,放下食盘便匆匆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魏仁正一眼,那背影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门重新关上,门外是那两个沉默的黑影。
暖池被严密看守起来了。
是因为陈昼眠遇刺,府邸进入警戒?还是……有人想趁她不在,或者趁她遇险,控制或处置她“心爱”的贡品?
魏仁正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锁链拴在这方水池里,被门外那两个佩刀的侍卫看守着,被这厚重的门和高处的窗困着。
他只能等,只能听。
只能攥着那枚冰凉的钥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陈昼眠说过,死不了。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一整天,他都在极度的焦躁中度过。
雨一直在下。
有时急,有时缓,有时像是要停了,却又忽然更猛烈地砸下来。
窗外的天一直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午后。
只有池边长明灯的光,从昏黄变得明亮,又从明亮变得昏黄,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他数次游近门边,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但那两个侍卫沉默如石,一动不动,连交谈都没有。
只有偶尔的脚步声,是换班的时辰到了。
晚间,换班时,他终于听到门外极低的交谈。
声音很轻,隔着门板,隔着雨声,几乎听不清。但他把耳鳍贴在最靠近门缝的池壁处,凝神去听:
“……殿下伤在肩上……”
“……已回府静养……”
“……御医守着……”
只听到这几个词。然后脚步声远去,新换来的侍卫依旧沉默如石。
但她活着。
她回了府。伤在肩上。御医守着。
魏仁正攥紧钥匙的手,终于松开了一点。
她还活着,但心依旧悬着。
肩伤多重?伤在肩上……是刀伤,还是箭伤?
御医守着……是伤得很重吗?那“静养”二字,和她往日说的“静养”是一个意思吗?是真能静养,还是不得不静养?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他看向池边那枚青铜钥匙,此刻被他放在玉台上,和那锦囊、那幅画放在一起。
陈昼眠说过,如果她回不来,或者有人要伤害他,可以用它,现在,她回来了,但受了伤,府邸戒备森严。
这钥匙,是希望。也是提醒……危险从未远离。
这一天,她自然没有来。
暖池里只有他,和门外两道沉默的黑影,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等待变得无比煎熬。
通州码头。
船是夜里到的,三艘,一字排开,停在码头上。
林桓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送行的人。
他们站在风里,站在那盏摇摇晃晃的宫灯下面,没有人说话。
他想,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他不敢想。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舱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灯焰跳了跳,映得舱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标着括州、温州、越州,标着那些水纹,标着那些他从来没有去过、却要救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舆图卷起来,放在枕边。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船动了。
水声在舱外响着,一下一下,很缓,很轻。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老家的时候,有一年发大水,他站在屋顶上,看着那些房子一间一间倒下去,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被冲走。
他没有哭,只是站着,站到水退了,站到太阳出来了,站到他被救下来。
后来他读书,考试,做官。
他以为他忘了。
他没有忘。
他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