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得让着点。”
陈烨霖瞪大了眼:“让着他?”
“对。”孔梁点了点头,“您越是让着,他越是不好意思,他越是不好意思,旁人看着,就是他二殿下欺负老实人。您戍边七年,是功臣,是老实人。他调功臣的人,算什么?”
陈烨霖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说……让所有人都看见,是他老二不地道?”
孔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陈烨霖又琢磨了片刻,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孔梁一个趔趄。
“行啊老孔!”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够阴!老子这就去!”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瓷片。
“对了,”他挠了挠头,“这几个花瓶,你记个数,回头从我俸禄里扣。”
孔梁拱手一揖,嘴角含笑。
陈烨霖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孔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轻轻叹了口气。
钧窑,月白,开片如冰裂。这一脚踹出去,萧王下半年的俸禄,怕是要见底了。
齐王府。
书房,今日格外安静。
陈尹祥坐在窗下那张紫檀椅里,手里捏着一块素绢,正细细擦拭一只青瓷花瓶。那瓶子釉色温润,是昨天刚淘来的宋瓷,他爱不释手,已经擦了小半个时辰。
吴冲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什么。
陈尹祥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花瓶。
“六殿下已经出了萧王府,”吴冲说,“看方向,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陈尹祥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擦拭。
“来就来吧。”他语气淡淡的,“让人备茶。”
吴冲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陈尹祥忽然开口:
“对了,把廊下那些人都撤了,让他进来的时候,一个人都别碰见。”
吴冲愣了愣,随即垂首:“是。”
他退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尹祥还坐在那里擦花瓶,神情专注,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擦花瓶更重要的事。
吴冲的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轻轻阖上了门。
陈烨霖大步流星闯进齐王府时,发现一路上连个拦他的人都没有。
月洞门开着,回廊空着,连廊下那几只鸟笼子都不见了。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书房门口,才终于看见一个人,吴冲,站在门外,垂着手,见他来了,躬身一揖。
“六殿下,二殿下正在里头等您。”
陈烨霖哼了一声,推门进去。
书房里静得很。
陈尹祥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手里还捏着那块素绢,见陈烨霖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六弟来了?”他站起身,迎上来两步,“快坐。吴冲,看茶。”
陈烨霖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盯着陈尹祥那张笑脸,盯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日的笑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二哥好雅兴。”他抬了抬下巴,朝那只花瓶努了努,“这瓶子不错,新淘的?”
陈尹祥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太了解这个六弟了。陈烨霖什么时候注意过花瓶?他屋里摆的那些钧窑、汝窑、官窑,哪一次不是被当成痰盂使?
今日倒是稀奇。
“六弟好眼力。”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昨儿个刚得的,宋瓷,月白釉。回头六弟要是喜欢,挑一个带回去。”
陈烨霖摆摆手:“别,我屋里那些还没砸完呢。”
他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靴子差点踢到茶几腿。
“二哥,”他开门见山,“你调我三百人,是几个意思?”
陈尹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六弟问的是祭庙的事?”
“不然呢?”
陈尹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六弟别急。”他放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这三百人,是充仪仗用的。礼部那边定的章程,说祭庙要显皇家威仪,羽林卫的人不够,这才从京郊大营借调。我也就是顺手批了个条子,没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烨霖脸上,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怎么?六弟觉得不妥?”
陈烨霖盯着他,盯了很久。
“二哥,”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你这‘顺手’,顺的是我的人。三百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那边正忙着整训,你这一调,我的计划全乱了。”
陈尹祥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这倒是我的疏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六弟早说,我就从别处调了。要不这样,人你先领回去,我再找礼部商量,看看能不能从巡防营那边凑凑。”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那张调兵的公文。
陈烨霖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他说,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换上一副无奈的神情,“二哥批都批了,我再收回去,礼部那边还以为我六弟不配合。算了,三百人就三百人吧。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陈尹祥的眼睛。
“下次二哥再‘顺手’,提前跟我打个招呼。不然我那边不好交代。”
陈尹祥的笑容深了些。
“六弟这话就见外了。”他拍了拍陈烨霖的手背,“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陈烨霖咧嘴一笑,松开手,往后一靠。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茶我就不喝了,营里还有事。”
陈尹祥也站起来:“六弟慢走。改日得闲,来我这儿喝茶,我那还有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陈烨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二哥,”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那兰花,太子哥哥也养了不少吧?”
陈尹祥的笑容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随即他又恢复如常,笑着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雅好,阖京皆知。”
陈烨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陈尹祥站在书房中央,望着那扇阖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吴冲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殿下,”他低声说,“六殿下今日……”
“不一样。”陈尹祥接过话头,声音很轻,“有人给他出主意了。”
吴冲没有说话。
陈尹祥转身走回窗边,拿起那只青瓷花瓶,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釉色温润,开片如冰裂,是难得的好东西。
“吴冲,”他忽然说,“你说,六弟身边那个姓孔的参军,什么来头?”
吴冲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殿下,孔梁是寒门出身,五年前投到六殿下帐下,一直当个参军,没什么名气。”
陈尹祥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将花瓶轻轻放回架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潭里冒出的气泡,咕嘟一声,转瞬即逝。
“没什么名气。”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什么名气的人,能教六弟问出那句话?”
他转过身,看向吴冲。
“盯紧他。”
吴冲垂首:“是。”
陈尹祥重新拿起那块素绢,又开始擦那只花瓶。
窗外,日光正好。廊下那几盆兰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