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萧王府。
陈烨霖从齐王府出来的第二天,清早脸上还挂着笑。
走出去三十步,笑容没了。
走出去五十步,拳头攥紧了。
走出去一百步,他一拳砸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好你个老二!”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那怒气却压不住,从牙缝里往外渗,像是烧红的铁块淬进水里,滋滋冒着白烟。
“笑呵呵的,温温吞吞的,三句话有两句在夸我,剩下那句在替我想。我呸!”
他又砸了一拳,这回用力太猛,手背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甩了甩手,也不管。
“他要是跟我吵,跟我闹,我还能骂回去。他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旁边的亲兵大气不敢出,只敢远远跟着,生怕被殃及。
陈烨霖站在那里,盯着齐王府的方向,盯了半天,忽然一跺脚。
“走!去太子府!”
亲兵一愣:“殿下,这会儿去太子府……”
“怎么?不能去?”陈烨霖瞪他一眼,“老子找他太子哥哥说说话,不行?”
亲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半个时辰后,太子府。
陈烨霖大步流星闯进太子府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心里太气了,一直骂骂咧咧的,就没注意到。
太安静了。
往日他来,门口那些内侍虽然不敢拦,但总会有一个两个跑着进去通报。
今日倒好,一个个站在门口,跟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见了他也只是垂首行礼,半个字都不多说。
他正纳闷,月洞门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总管,姓刘,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他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却怎么看怎么僵硬。
“六殿下,您、您怎么来了?”
陈烨霖皱起眉头:“我来找太子哥哥,怎么了?”
刘总管笑得越发勉强:“这个……殿下这会儿正、正在赏花……”
陈烨霖一摆手:“赏花正好,我也看看他那几盆兰花到底有多好。”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
刘总管连忙拦住他,压低声音:“六殿下,陛下也在。”
陈烨霖的脚生生钉在原地。
“你说什么?”
刘总管的声音更低了:“陛下方才来了,说是听说太子殿下新得了几盆好兰花,特意过来看看。这会儿正在后头廊下坐着呢。”
陈烨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自己刚才一路骂骂咧咧走过来时说的那些……那些……
“六殿下?”刘总管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要进去吗?”
陈烨霖喉结动了动。
他能说不进去吗?来都来了,到了门口转身就走,传到父皇耳朵里,成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
“进去,怎么不进去?父皇也在,正好请安。”
他说着,大步往里走。
只是那步子,比刚才慢了三分。
太子府后院,日光正好。
廊下摆着七八盆兰花,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最名贵的那几盆放在石桌上,叶片舒展,花开得正好,是素心兰,花瓣洁白如玉,香气清冽。
陈元璟垂手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往父皇脸上瞟,又飞快地收回来。
陈瞿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青瓷杯,杯里是刚沏的茶,他看花看得很认真,从这一盆看到那一盆,每一盆都要看上许久。
“这盆不错。”他指着一盆开得最盛的,“叫什么?”
陈元璟连忙上前一步:“回父皇,这叫‘玉枕’,是素心兰里最名贵的品种。儿臣托人从杭州寻来的,养了三个月才开花。”
陈瞿点点头,没有夸,也没有不夸。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陈元璟站在那里,手指微微绞着袖口。
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陈瞿的目光从兰花上移开,落在那扇月洞门上。
陈烨霖大步走进来,看见廊下那两道身影,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走到跟前,单膝跪地:
“儿臣给父皇请安。”
陈瞿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烨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垂着,盯着面前三寸的地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额角那层细细的汗。
过了片刻,陈瞿才开口:“起来吧。”
陈烨霖站起身,退到一旁,和陈元璟并排站着。
陈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盆兰花上。
“老六,你走老二那儿去过?”
陈烨霖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
他飞快地看了陈元璟一眼,陈元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父皇,”他硬着头皮开口,“儿臣……是去二哥那儿问了问祭庙调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