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清楚了?”
“问、问清楚了。”
陈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清楚就好。”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事,当面问清楚,最好。别搁在心里头,搁久了,就成疙瘩了。”
陈烨霖垂首应道:“父皇教诲的是。”
陈瞿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寻常的臣子。可陈烨霖被那目光一扫,后背就僵了。
“还有别的事吗?”
陈烨霖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老二那张笑脸,想起那些话里藏着的针,想起自己那一肚子憋屈。他张了张嘴,想告诉父皇,老二调他的人,不是为了充仪仗,是为了告诉别人他六弟的人听老二的话。想告诉父皇,老七往他身上泼脏水的事还没查清楚,老二又来挖他的墙角。
可他看着父皇那双眼睛,那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他看不透,深得他不敢说。
“……没有。”他低下头,“儿臣就是来给父皇请个安,顺便看看太子哥哥的兰花。”
陈瞿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一晃就散。
“老六有心了。”他说,“既然来了,就一起看看花吧。你太子哥哥养得好,回头让他送你两盆。”
陈烨霖垂首:“是。”
日光正好,兰花正香。
可那廊下的气氛,却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晋王府。
消息是午后传到的,陈尧睿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翻。
邓德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六殿下昨日去了齐王府,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陈尧睿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邓德退了出去。
陈尧睿把书放下,闭上眼。
老六去了老二那里,老二调了老六的人去祭庙,老六不踏实了,不踏实了,就去找老二。
这二人凑到一起,就会商量。
陈尧睿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走了三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开始走。
走到第七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何磊站在门口,他是陈尧睿的幕僚,跟了三年,话不多,他看见殿下在踱步,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边,等着,等了很久。
陈尧睿停下来,看着他:“何先生,六哥去了二哥那里。”
何磊点了点头:“微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何磊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坐着。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很久。
何磊先开口:“殿下,您怕什么?”
陈尧睿没有说话,他怕老二和老六联手,怕他们凑到一起商量对付他,怕他们一个手上有着兄弟们中最多的文臣支持,一个手上紧握兵权,一文一武,一旦二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他又有何反抗之力?
他怕了,可他不能说。
何磊看着他,看着这张笑着的脸,那笑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殿下,您怕二殿下和六殿下联手。可您有没有想过,他们联手的根在哪里?”
陈尧睿看着他。
“根在祭庙。二殿下调了六殿下的人,六殿下不踏实了,不踏实了就去找二殿下,想问他为什么调他的人。问了,二殿下会怎么说?会说这是礼部的安排,说他也不知道。六殿下会信吗?不会。他只会更不踏实,不踏实了就会再去。去多了就会出事。”他顿了顿,“殿下,您要做的,不是怕他们联手,是让他们联不了手。”
陈尧睿的眼睛眯了一下:“怎么做?”
何磊沉默了一息:“祭庙之后,二殿下回府的路上,动手。”
殿里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嘎吱,嘎吱。
陈尧睿一拍桌子,又垂着头,看着他低声道:“在祭庙动手?你疯了!查出来是要砍头的!”
何磊摇了摇头:“不在祭庙,在祭庙之后。二殿下回府要经过长街,长街两侧都是巷子,巷子深,灯又暗。派几个人藏在巷子里,等他的轿子过来……”
他没有说下去。
陈尧睿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长街,他知道那条街。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窄窄的一条,夜里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轿子从那里过,要很久才能走出去,够刺杀一个人了。
陈尧睿睁开眼:“人从哪里来?”
何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纸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他没有听过的。
“可靠吗?”
“可靠,都是死士。办完事自己会了断,查不到殿下头上。”
陈尧睿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还有呢?”
何磊又取出一张纸,这回不是名字,是物什,军械,凉州之物。
陈尧睿看着那些字,想起晁骏,那个从老六那边挖过来的人,那个替他盯着老六、替他弄来这些东西的人。
他挖晁骏的时候,就等着这一天了。
“刺客身上要带着这些东西。杀完人,留下一两件,让人查到老六头上。东西是从晁骏那里得来的,不会有人怀疑。”
陈尧睿把纸折好,和那张名单放在一起:“何先生,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人,你去找。东西,你去备。”
何磊站起身,长揖到地:“殿下放心,臣一定办妥。”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