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梁抬起头,对上一张年轻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是七皇子陈尧睿。
孔梁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垂下眼,躬身行礼:“七殿下。”
陈尧睿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本王有几句话想问问参军,不知参军可有空闲?”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客气,像是在邀一位故友喝茶,可那只搭在孔梁肩上的手,却轻轻用了用力,那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孔梁没有犹豫:“殿下有问,臣自当奉陪。”
陈尧睿点点头,收回手,转身往御道旁的一条岔路走去。
孔梁跟在后面,一步不落,也不多一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岔路尽头的月洞门里。
岔路尽头是一处僻静的亭子,四周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天光,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杯口还冒着热气。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陈尧睿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孔梁也坐,孔梁谢了座,在他对面坐下,只坐半个凳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陈尧睿端起茶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孔参军,”他把茶杯推过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跟六哥几年了?”
孔梁垂着眼,盯着那杯茶。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回殿下,五年。”
“五年。”陈尧睿点点头,“三年不短了。六哥那人,本王知道,脾气爆,嗓门大,说话不过脑子。可他待人,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梁脸上。
“本王听说,参军刚到六哥帐下的时候,只是个不起眼的文书。五年下来,六哥凡事都要问你的意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孔梁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殿下过誉了。”他的声音很稳,不疾不徐,“臣不过是替六殿下跑跑腿,写写文书,当不得什么。”
陈尧睿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孔参军,”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老家是哪里的?”
孔梁的脊背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尧睿看见了。
“臣……”孔梁顿了顿,“臣自幼失怙,不知家乡何处。”
陈尧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本王听说,你是在凉州那边长大的?”
孔梁的目光垂得更低:“……是。”
“凉州。”陈尧睿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叹了口气,“那地方苦寒,又常有战事,能活下来不容易。参军能在那种地方长起来,还能读书识字,到六哥帐下做参军,更是难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孔参军,本王是个直性子,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孔梁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抬起头,对上陈尧睿的目光。那双眼睛含着笑,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可那笑意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暗流,看不透,摸不着。
“殿下的意思是……”
陈尧睿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本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像参军这样的人才,在六哥那儿当个参军,委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梁脸上,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
“本王帐下缺个长史。参军若肯来,这位置就是你的。”
孔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朝陈尧睿深深一揖。
“殿下抬爱,臣惶恐。”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只是臣一介寒士,能活到现在,全靠六殿下收留,六殿下待臣不薄,臣不敢、也不愿背他而去。”
陈尧睿的笑容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间。
随即他又笑起来,点了点头。
“参军有情有义,本王佩服。”他站起身,拍了拍孔梁的肩膀,“既如此,本王也不勉强。只是……”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参军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本王。本王这扇门,永远为参军开着。”
孔梁垂首:“谢殿下。”
陈尧睿点点头,转身往亭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本王听说,参军这些年一直在找家人?”
孔梁的脊背又僵了一下。
陈尧睿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别紧张,本王就是随口一问。”他挥了挥手,“参军去吧。六哥那边,怕是等急了。”
他转身走了。
孔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往御道方向走去。
走出岔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
亭子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那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