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话音未落,一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撞了桂慕雅一下。
桂慕雅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往湖边倒去。
“雅儿!”
陈元璟的手还握着她的,可那一下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用力,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脱,看着她往后倒去,看着那片粉色的桃花在她身后飞速后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桂慕雅的胳膊。
那人力气极大,生生把桂慕雅拽了回来,桂慕雅踉跄了两步,跌进那人怀里。
陈元璟这才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腰悬长剑,英气勃勃。
她扶着桂慕雅,低头问:“夫人没事吧?”
桂慕雅脸色煞白,摇了摇头。
陈元璟连忙上前,从那人手里接过妻子。他的手在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别的什么。
“多谢……多谢姑娘。”
那女子抬起头,看向他,然后她愣住了。
陈元璟也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
阳安郡主,赵曜,他表妹。
赵曜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殿下?您怎么……”
陈元璟也压低了声音:“踏春。别声张。”
赵曜点点头,不再多问,她看向桂慕雅,桂慕雅的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发白,手还在微微发抖。
“公子,”赵曜说,“夫人受惊了。前面有个茶棚,我带夫人去歇歇,换身干净衣裳。”
陈元璟看向桂慕雅,桂慕雅的衣服下摆沾了些泥水,确实该换。
“好。”他说,“有劳表妹。”
赵曜扶着桂慕雅往茶棚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陈元璟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陈元璟没看懂。
茶棚,申时四刻。
茶棚不大,是湖边常见的简陋去处,几张竹桌竹椅,一个卖茶的老妇人。
赵曜把桂慕雅扶进棚里,让老妇人找了间空着的柴房,又拿出自己随身准备的包袱,递给桂慕雅。
“夫人先换上。干净的。”
桂慕雅接过包袱,感激地点点头,她换衣裳的时候,赵曜站在柴房外头,背对着门,望着湖面。
湖面上那几艘画舫还在,悠悠地晃着,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过了片刻,桂慕雅推门出来,她已经换上了赵曜的衣裳,是一身劲装,比她平日穿的裙褂紧得多,却衬得她整个人利落了几分。
“多谢郡主。”她福了福身。
赵曜摆摆手:“小事。”
两人在茶棚里坐下,老妇人端上两碗茶,赵曜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夫人,有几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桂慕雅看着她,赵曜的目光很直,直得有些不像是对太子妃说话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顿了顿。
“大小姐托我带句话。”
桂慕雅的睫毛微微一颤。
大小姐,阖宫上下只有一个大小姐——长公主陈昼眠。
赵曜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这盘棋,大小姐已经下了。二公子和小公子那边,很快会有一场好戏。但是,表哥占着这个位置,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抓紧时间,起码为了自保。”
桂慕雅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她顿了顿。
“至于别的,长公主自有安排。”
桂慕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赵曜看着她,笑了一下。
笑容很复杂,有放心,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却同样被卷进这场局里的人。
“夫人比我想的稳。”她说。
她今早收到陈昼眠密信时,还觉得桂氏不过小门小户的女儿,不可能沉得住气,没想到,这个表嫂嫂不似表面上简单。
桂慕雅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那碗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得很,可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湖边,酉时初。
陈元璟在湖边等了很久。
太阳已经偏西了,湖上的画舫也少了,他站在那株桃树下,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响起。
他回过头,看见桂慕雅和赵曜从茶棚那边走来,桂慕雅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拢好了,看起来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的眼神,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赵曜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
“表哥,嫂嫂没事了。我先行一步。”
陈元璟点点头。
赵曜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他方才看见的那个眼神一样,有一点什么,他没看懂。
然后她大步离去。
陈元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桂慕雅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阿璟,咱们回去吧。”
陈元璟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了几步,桂慕雅忽然说:“方才你的表妹,真是个爽利人。”
陈元璟“嗯”了一声。
桂慕雅又说:“她跟我说了几句话。”
陈元璟看向她,桂慕雅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轻的:“她说,最近有些事,让阿璟……多看少说,保全自己为主。”
陈元璟的脚步顿了顿,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路是青石板铺的,被踩得很光滑,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知道了。”他说。
桂慕雅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慢慢往回走,身后,那片桃花林越来越远,渐渐融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