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站起身,收起药膏,走到门边。
然后她停下,回头看向常洁。
吩咐的话格外仔细,关于水温,关于盐度,关于光线,关于食物。一一叮嘱,一句一句,不厌其烦。
常洁连连点头。
陈昼眠这才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锁链依旧,钢网仍在,但某种东西,似乎在细微处发生了改变。
康王府。
九皇子陈阳硕收到回信的时候,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三天没出门。
他拆开信,看完,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
他想起长姐信里的那句话:“父皇要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他要的是,他怕的人,有人替他盯着。”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燃起来,化为灰烬,落进铜盂里。
化成灰之前,信上还有一句话:父皇此时查不到,千万不要暴露,也千万不要认栽,任凭他去。
灰烬还带着余温,他盯着那片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灰白的天,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只是轻了一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乾元宫。
夜色沉沉,乾元宫的重檐歇山顶在月光下勾勒出幽暗的轮廓,檐角蹲着的脊兽沉默地俯瞰着空旷的广场,像是千年未动的守夜人。
端氏站在宫门前,手心里全是汗。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发髻挽得低,只插了一枚素银簪子。那是她惯常的打扮。
“端贵人。”
旁边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针似的扎进她耳朵里。
高英站在三步开外,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他是乾元宫的掌事太监,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
此刻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陛下等着呢。”
端氏的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这是在催,她不敢看他,只是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走。
步子迈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那扇门就在三十步外,朱红的,镶着铜钉,在夜色里像一张沉默的嘴。
每走一步,那嘴就近了一分。
她的裙摆曳过青石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吹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十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五步。
她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三步。
那扇门就在眼前了,门上铜钉泛着幽暗的光,一颗一颗,像是无数只眼睛。
她伸出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叹息。
殿内灯火幽微。书案后的那个人正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放到一旁,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一眼,便让她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歇吧。”
陈瞿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这满殿的灯火说的。
端氏站在门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殿内很静,只有灯焰跳动时极轻的噼啪声,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被召进乾元宫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威严的他,会在他面前发抖,那时候他还会对她笑,会伸手把她拉起来,会说“别怕”。
现在呢?